雪下得無聲，斷橋下卻有火。
火不大，只夠煨一鍋湯。鍋是鐵皮焊的，邊沿銹得發紫，鍋底積著灰，灰里埋著三根斷骨——指節長短，磨得發亮，像舊刀。沈骨蹲在火邊，左手三指捏著一根骨片，一下一下刮著菌子。菌子是野的，灰褐，傘蓋裂了口，像被誰咬過。他不洗，不焯，不挑。只把菌蓋撕成片，丟進湯里。
湯是清水，沒鹽，沒油。只有一撮灰，白得像雪，撒進去，沉得快。
虞棠是從橋洞陰影里爬出來的。鞋底沾滿泥，褲腿破了兩處，露出的腿上結著血痂。她沒看沈骨，只盯著鍋。湯面浮著一層薄油，不是脂，是骨灰融化的油光。她喉頭動了動，伸手去端。
鍋沒燙。她沒猶豫，仰頭就喝。
三口。快得像狗舔水。
第口下去，她身子一僵。第二口，指尖發麻。第三口，胃里像有蟲子在啃骨頭。她沒叫，也沒吐，只是蜷下去，背抵著橋墩，牙齒咬住下唇，血從嘴角滲出來，滴在破襖上，暈成暗紅。
火苗忽地一跳，藍了半寸。
沈骨沒抬頭。他把最后一片菌蓋丟進鍋，骨片在鍋沿輕輕一磕，發出“嗒”一聲。他伸手，從火堆里抽出一根燒得半焦的肋骨，丟進湯里。
湯面泛起細紋，像有人用指甲劃過。
虞棠的呼吸緩了。毒沒退，但那股鉆心的*，被壓住了。她睜眼，看見他左手斷指處，有血滲出來。不是鮮紅，是暗褐，凝成細線，順著指根往下爬，像字。
她沒動。她認得那三味菌。御藥局禁錄的“啞草”，三年前毒死過三個宮婢，死時舌頭爛成泥，卻沒人知道怎么解。她翻過三十七本醫典，查過七座廢庫，都沒答案。
可這湯，能壓。
她悄悄伸手，指甲摳進鍋沿，偷走半片菌蓋。沒帶湯，只帶菌。藏進袖袋，貼著皮肉。
火滅了。
灰堆里，只剩那根肋骨，黑得發亮，像一截被燒透的笛子。
沈骨站起身，沒看她。他彎腰，從灰里扒出一塊東西——是骨刀，半截，刃口崩了，卻還帶著溫。他用斷指捏著，慢慢擦。擦得極慢，像在擦一件活物。
虞棠沒動。她盯著他斷指處。那血紋，沒散。反而在灰燼里，慢慢描出三個字。
不是墨，是血。
是“槐花羹”。
她沒認出來。但她記得母親死前，嘴里**半片槐花，說：“別吃……那湯……”
她想開口，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她沒問。她轉身，爬回橋洞陰影，把菌蓋塞進嘴里，咬碎，咽下。
她沒吐。她沒哭。
她只是從懷里摸出半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扔進火堆，一半塞進嘴里。
火堆里，那根肋骨，突然裂了。
一道細縫，從中間裂開，像被誰用指甲掐開。
橋洞外，風卷著雪，打在鐵皮鍋上，叮叮輕響。
鍋沿，有一道水痕，是虞棠剛才蹭的。沒干，還亮。
橋墩下，泥里，埋著半片沒被雪蓋住的菌蓋——灰褐，裂口，和沈骨鍋里的一模一樣。
沒人看見，那菌蓋的背面，貼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宮中御膳房專用的黃蠟紙，邊角有金線繡的云紋。
紙條上，只有一行小字：
“引毒餌，三日見效。——崔”
雪又落下來，蓋住了紙條。
橋洞深處，虞棠蜷著，手按著胃，指節發白。她聽見遠處，有聲音。
不是風。
是敲擊。
一下，一下，慢得像心跳。
鐵鍋，骨片，敲在鐵皮上。
聲音很輕，卻像從地底鉆出來。
她猛地抬頭。
橋洞口，站著一個人。
黑衣，披風沾滿雪，沒戴帽。臉上有疤，從眉骨到下巴，像被火舔過。
他沒說話。只盯著她。
她認得這人。
御膳總管，崔九霄。
他身后，兩個黑影蹲在雪里，手按在刀柄上。
他沒動。也沒走。
只是抬手，從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小包鹽。
粗鹽，顆粒大，帶著灰。
他把它輕輕放在橋墩上，然后轉身，走進雪里。
腳步聲很輕，像踩在灰上。
虞棠沒動。她盯著那包鹽。
她知道，這鹽，不是給她的。
是給沈骨的。
她轉頭，看向火堆。
火堆里，那根裂開的肋骨，正緩緩滲出一縷白煙。
煙不散，聚成一線，直直飄向橋洞頂。
頂上，有一道舊刻痕。
是刀痕。
刻著一個字。
“骨”。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還在太醫院時，曾見過一本殘卷。
卷尾有句話：
“骨為薪，火為舌，焚席者，必先焚己。”
她低頭，摸了摸袖袋里的菌蓋。
它還在發燙。
像活的。
橋洞外，雪落得更密了。
鐵鍋涼了。
鍋沿的水痕，結了薄冰。
冰下，還有一粒沒化開的骨灰。
像一顆沒落下的星。
遠處，廢宮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像笛子。
像骨頭在風里，輕輕一顫。
橋洞里，沈骨沒回來。
虞棠沒動。
她只是，把那半塊干餅，掰得更碎。
一點，一點，撒進雪里。
像在喂誰。
雪，繼續落。
蓋住了鹽包。
蓋住了骨灰。
蓋住了那半片菌蓋。
也蓋住了，橋墩上，那道新刻的、淺得幾乎看不見的指痕。
三道。
像字。
像名字。
像……誰的斷指，曾在這里，寫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