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小李打電話的時候，正站在公司樓下的花壇邊抽煙。

夜風有點涼，煙剛點上，我心里的火卻還沒壓下去。

半個小時前，我剛被喬麗當著整個銷售部的人訓了一頓。

理由很簡單，今晚復盤客戶資料時，我多看了她一眼。

喬麗是銷售部經理，年輕，漂亮，能力也不差，可在我眼里，她最讓人受不了的不是強勢，而是太會拿人立威。

她自己偶爾遲到，大家都當沒看見；可我們這些底下人晚到一分鐘，她能直接扣錢。客戶應酬到半夜，第二天早上遲了，她不問原因，照扣不誤。解釋兩句，她還說你態度有問題。

我就吃過這個虧。

那次為了陪客戶喝酒，我差點把胃喝廢，第二天趕到公司時還是晚了幾分鐘。喬麗剛好在電梯口堵住我，連一句完整解釋都沒聽完，就把我的全勤扣了。

后來我忍不住頂了兩句，她又把我的年終獎也記了一筆。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在喬麗手下干活，想講道理很難。

所以今晚她又借題發揮時，我沒爭。

不是不氣，是爭了也沒用。

我下樓抽煙，本想緩一緩情緒，結果剛走到花壇旁，就看見小李站在陰影里，壓著聲音跟人通話。

他平時在辦公室里最會裝老實，此刻卻鬼鬼祟祟，背對著大門，還不時往四周看。

我原本不想管，可他下一句話，讓我夾煙的手停住了。

“嫂子，我真沒騙你，我親眼看見陳總進了那家酒店，房號我都打聽到了，616。”

嫂子？

陳總？

酒店？

我皺了皺眉。

陳玉勇是公司新來的總裁，空降不到三個月。老總裁退下來以后，所有人都以為副總黃程能接位，沒想到總部直接派了陳玉勇過來。

這事表面沒人說，私底下早炸過幾輪鍋。

黃程在公司經營了五六年，人脈深，脾氣也不小。陳玉勇一來就壓在他頭上，兩人遲早要斗起來。

我本來只是個銷售部小員工，這種高層斗法，按理說跟我八竿子打不著。

可小李這通電話，明顯不是普通告狀。

他又說了幾句，把位置發給對方后，很快掛斷電話。緊接著，他撥出另一個號碼。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卻藏不住那點邀功的興奮。

“黃總，辦妥了。我已經通知陳總家里人了，一會兒人到了，現場一亂，他在公司就徹底抬不起頭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果然是黃程。

一場局。

而且是專門沖陳玉勇去的局。

小李說完，匆匆往停車場方向走。我站在原地沒動，煙灰落在手指上，燙得我回過神來。

我該不該管？

理智告訴我，別插手。

我只是銷售部的小人物，沒**，沒靠山，好不容易在公司混了幾年，雖然沒升職，但飯碗還算穩。高層之間怎么斗，誰輸誰贏，都不是我該碰的事。

可另一個念頭很快冒了出來。

如果陳玉勇今晚栽了，黃程上位，我還是原來的趙大強，繼續在喬麗手下被壓著，繼續為了客戶喝酒，繼續被扣錢，被訓話，被當成隨時可以替換的小螺絲。

可如果我救了陳玉勇呢？

他剛來公司，身邊正缺能用的人。這個時候我幫他一把，他至少會記住我。

人往上走，有時候靠的不只是能力，也要抓住那個突然出現的機會。

我在公司熬了三四年，業績不算差，可一直原地踏步。說白了，不就是沒人拉我一把嗎？

今晚，也許就是我等的那只手。

我掐滅煙，拿出手機，翻出公司通訊錄里的陳玉勇。

電話撥過去，關機。

我低罵了一聲。

真會挑時候。

小李已經開車走了，我再猶豫，什么都晚了。

我沖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坐進去就問：“師傅，去城南那家最大的主題酒店，快一點。”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調侃兩句，但看我臉色不好，還是一腳油門開了出去。

一路上，我腦子轉得飛快。

小李說的是616房間。既然他們敢通知陳玉勇家里人，還敢叫人過去鬧，說明對方準備得很足。我要是去晚一步，陳玉勇就算沒真出什么事，也會被**和閑話拖進泥里。

到了酒店門口，我扔下錢就往里沖。

電梯遲遲不下來，我看了一眼樓層，干脆走安全通道。

六層樓不算高，可我一路跑上去，胸口還是像拉風箱一樣喘。

沖到六樓時，走廊燈光很暗，厚厚的地毯把腳步聲吞得干干凈凈。

我找到616，抬手就敲。

“陳總！陳總！”

門里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幾下，壓低聲音急聲道：“我是銷售部趙大強，小李帶人過來了，他通知了你家里人，還叫了人準備堵你！”

幾秒后，門忽然開了一道縫。

陳玉勇站在門后，襯衫扣子扣到一半，眼神冷得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亂說話的壓迫感。

我顧不上喘，把剛才在樓下聽到的電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從小李聯系他家里人，到給黃程報信，再到616這個房號，我一句都沒落。

陳玉勇聽完，臉上竟然沒有多少慌亂。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我幾秒，像是在判斷我話里的真假，也像是在重新衡量我這個人。

“銷售部，趙大強？”

“對。”

“喬麗手下的人？”

聽見喬麗的名字，我心里一頓，但還是點頭。

陳玉勇側身讓開：“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了房間。

屋里的燈光很暗，窗簾拉著，桌上放著兩只沒喝完的酒杯。空氣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酒味，明顯剛才有人在這里待過。

我剛關上門，里面就傳來一道壓低的女聲。

“怎么回事？外面是誰？”

這聲音一出來，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太熟了。

熟到我白天剛被她罵過。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喬麗從里間走出來，外套搭在臂彎上，頭發有些亂，臉上的鎮定也在看到我的瞬間裂開了。

“趙大強？”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也懵了。

喬麗。

她怎么會在陳玉勇的房間里？

白天那個站在會議室里冷著臉訓我的女上司，那個嘴上最講規矩、最愛拿紀律壓人的喬經理，居然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很多東西忽然變得說不清了。

陳玉勇沒有解釋，也沒給我們尷尬的時間。

他迅速穿好外套，走到門邊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后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趙大強，你來得正好。”

我心里一緊：“陳總，外面的人可能很快就到，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我會走。”

他說得很平靜。

隨后，他指了指喬麗，又看向我。

“但這間房不能空著。黃程要的是現場，要的是讓我說不清。既然他想看一場戲，那就給他換個主角。”

喬麗臉色一變：“陳總，你什么意思？”

陳玉勇沒有回答她，只盯著我。

“你留下，和喬麗把這場戲演完。記住，你們今晚只是普通約會，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怔在原地。

我原以為自己跑這一趟，是來通風報信，是來抓住機會。

可我沒想到，機會剛落到我手里，就變成了一口滾燙的鍋。

陳玉勇已經拉開門，臨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

“趙大強，想往上走，就別只會站在門外看熱鬧。”

門輕輕合上。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喬麗。

她看著我，眼神又驚又怒，像是恨不得把我當場趕出去。

而我站在原地，聽著走廊盡頭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忽然意識到，從我敲開這扇門開始，我就已經沒辦法再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