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灰------------------------------------------，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右手握著電動螺絲刀。擰一下，咔噠。往前推一寸，再擰一下，咔噠。他今天已經擰了兩千一百四十三個螺絲。距離下班還有四個小時，大概還能擰七百個。他的手已經在半年前就不再疼了——準確地說，是手不再告訴大腦它疼了。它變成了一種獨立于身體之外的機械裝置。。上面每隔三十厘米開一個槽，槽里卡著電路板。三十秒一塊板子從面前滑過去，三十秒內擰好螺絲。擰慢了？后面的人會罵。擰快了？手會更快廢掉。——不快不慢，剛好在催和被罵之間那個零點五秒的夾縫里。，像燒焦的松香。每個人臉上都戴著一層細密的油光。有人戴著耳機聽小說，有人在腦子里默算這個月的加班費夠不夠小孩下個學期的補習班。沒有人說話。說話耗體力，體力不如拿來擰螺絲。，傳送帶減速，車間里的聲音像潮水一樣退下去。陳燃站起來，腰咯噔響了一下。他今年二十歲。，但味道更烈。陳燃靠在墻上掏出一根煙，點著了。劣質**的味道沖進鼻腔，像一把小刷子把困意刮掉了一層。他摸出手機，屏幕碎了一個角——工友不小心用扳手砸的，賠了他五十塊，他沒換。。**發來的。一條六十秒的語音。，把手機音量調小，貼在耳朵上。"燃仔，**今天搬貨的時候腰又閃了。工頭說讓他歇兩天，他不肯。你跟他說說，五十幾歲的人了，別那么拼命。你去快遞站干也行，別在廠里擰那個螺絲了，擰一輩子能擰出個啥——"。他把煙叼在嘴里，看著墻上一塊發霉的水漬。。以前不是這樣的。，父親回家比平時晚了三個小時。他穿著那件灰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繡著一個工牌形狀的印子——那里常年別著"車間主任·陳大江"的工牌。但那天晚上，印子是空的。。父親進門的時候沒有換鞋，直接坐在沙發上。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手里的鍋鏟慢慢放了下來。"怎么了？""沒事。"父親的聲音很輕，像長途跋涉之后終于停下來的人。。陳燃趴在門縫上看——父親坐在小板凳上，點了一根煙，沒抽，夾在指尖。煙灰落了一地，他一動沒動。母親沒有去陽臺，她在廚房里炒菜，鍋鏟碰到鍋邊的聲音有點重。陳燃那時候不懂那種沉默是什么意思。后來才知道——那是父親最后一次以"車間主任"的身份走進家門。第二天開始，他是"被開除的人"。
沖床事故。斷了一根手指的工人。一張被篡改的巡檢表。一個被推出來背鍋的車間主任。
父親從那之后再也沒有在五金行業找到工作。他試過。每個**的人看到他簡歷上的"重大責任事故"，表情都是一樣的——先看一眼紙，再看一眼他的臉，然后把簡歷放在"已閱"那沓里。那沓從來沒有被翻過第二回。
八年后的現在，他在建筑工地上搬水泥。
陳燃把煙頭在墻上按滅了。拇指被燙了一下，他沒感覺。
回到工位上，傳送帶重新啟動。綠燈亮了，電路板從上游滑下來。陳燃拿起螺絲刀。
手背上有一行用圓珠筆寫的字，字跡被汗水洇得有點模糊——"第128天"。這是他在這家電子廠的工齡。一百二十八天，每天十一小時，擰了大概三十萬顆螺絲。三十萬顆螺絲，買了一臺二手筆記本電腦——不是最新款，但能跑得動網課視頻。他晚上下班后在出租屋里看耶魯大學的心理學公開課。沒有中文字幕的那個版本。他英語不好，但他在學。聽一遍聽不懂，就倒回去再聽一遍。字幕用手機翻譯，一個字一個字敲進筆記本里。
流水線又轉了一圈。
陳燃把螺絲刀換了只手——左手累了換右手，右手麻了換左手。這個技巧沒人教過他，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他發現很多事情都沒有人教。工廠不會教你"怎么擰螺絲不容易廢手"，因為廢了手的工人會被換掉，新的工人更便宜。外賣平臺不會教你"怎么規劃路線超時最少"，因為超時的罰款是平臺的收入之一。工地不會教你"腰閃了怎么急救"，因為包工頭指望你明天自己好。
沒有人教。但有人會學。
陳燃就是那個會學的人。
他在流水線上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擰螺絲——是看人。誰快誰慢，誰在摸魚，誰的脾氣什么時候爆。肥坤——他們這條線的產線主管——一般在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脾氣最差，因為那是他午覺被電話吵醒的時間段。阿龍，新來的湖南小伙，擰螺絲時肩膀太僵，兩個月之后右手一定出問題。隔壁組的馮姐最近幾次產量都很低，但沒人注意到她手機屏幕上是醫院的預約掛號頁面。
陳燃都看在眼里。
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他發現，在這條流水線上，力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擰得再快，也是一顆螺絲六分錢。但如果你知道肥坤的脾氣規律，你就能在他發火之前把該做的事提前做了。如果你知道阿龍的肩膀有問題，你教他一個好一點的姿勢，他就欠你一頓飯。如果你知道馮姐家里有病人，你幫她在主管面前打個掩護——下次你需要頂班的時候她不會說"不行"。
這不是心理學。這是生存。但回頭去看，這就是心理學的起點——從一個擰螺絲的中專生為了"不被欺負"而開始觀察人的那個凌晨三點開始。
陳燃放下螺絲刀，擰開保溫杯蓋子。水是涼的。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還黑著。
還有三個半小時下班。
他把螺絲刀重新拿起來，手腕轉了半圈。不是手肘，是手腕——這個角度最省力。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
手背上"第128天"那幾個字，墨跡已經被汗完全洇開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藍色影子。
但那臺筆記本電腦的二手頁面還亮著，就在褲子口袋里。電池還有百分之六十。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