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紅顏枯盡處,來生不回頭
替夫君試毒了三年,我滿身潰爛地跪在院外,聽屋里我妹妹嬌聲細語地喂藥。
夫君隔著簾子,連臉都不曾向我偏過來一寸,
"你試藥辛苦了,下去休息吧,讓婉婉照顧我就行了。"
妹妹端著參湯從正房出來,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步。
"姐,你脖子上那塊爛得更大了,要不要我幫你找塊紗巾遮一遮?"
她語氣溫柔,像一把裹了棉布的刀。
母親趕在晚飯前來了,笑容溫和,帶了一份擬好的和離書。
"簽了吧,你如今這樣子,恐怕得去莊子上修養幾年。"
"這正妻的位置,先讓給妹妹,等你好了再商量。"
我看著那份和離書,字跡工整,連措辭都替我想好了,無顏無德,自請下堂。
"你爹說了,試藥本就有風險,你變成這副樣子怪不得誰,"
"不過,我們定會找最好的大夫來給你調養。"
當初,是陸棲跪下來求我,父母用好言好語勸我,妹妹哄著我喝下第一碗藥。
我提起筆。
手抖得厲害,不是因為傷心,是毒素侵入骨髓之后的正常反應。
今天早上我沒能站起來,是爬著到門口的。
大夫的話我沒告訴任何人:我的心脈已經被毒穿了一個洞,每跳一下都在漏血。
怕是活不過明天了。
我慢慢直起身,朝他們所有人笑了一下。
"好。我簽。"
......
“字簽好了,就把筆放下吧,仔細墨汁沾了你手上的爛瘡,怪疼的。”
母親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從我手里抽出那張和離書,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碎了什么。
她的目光始終刻意避開我滿是膿水的臉。
我默默看著她把那張紙折疊整齊,收進袖口。
“云蕎,你別怪娘狠心。咱們這也是為了你的體面著想。”母親伸手想要摸摸我的頭,卻在離我發絲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縮回手,扯出一個無奈的笑。
“你現在這個樣子,若是頂著正妻的名頭,外頭那些世家主母還不知道要怎么編排你。”
“娘是怕你受不了那些閑言碎語,去莊子上避一避,對你,對陸家,都好。”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跪在冷硬的青石板上。
膝蓋處早已失去了知覺,只有心口那個破洞,還在隨著呼吸一抽一抽地滲血。
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嚨,被我死死咽了下去。
“娘說得對,姐姐留在京城,只會平添傷心。”紀婉婉從正房里走出來,手里還拿著陸棲換下的藥碗。
她蹲下身,與我平視,眼中滿是無辜與心疼。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會替你好好照顧**的。等你病好了,我再把位置還給你。”
多好聽的承諾。
如果我不知道這毒根本無解,也許真的會信了這副姊妹情深的戲碼。
正房的厚重門簾被人掀開一條縫。
陸棲的聲音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卻透著掩飾不住的如釋重負。
“云蕎,你受委屈了。岳母和婉婉也是為了你好,你生性要強,定然不愿意讓人看到你現在的模樣。”
“莊子那邊我已經命人送去了最好的炭火和補藥,你安心養病,我必定尋訪名醫治好你。”
我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道簾子。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我看不清他的臉,卻能聽出他語氣里的理所當然。
當初他毒發瀕死,抱著我的腿求我救他時,可不是這副高高在上的語氣。
我說不出話來,聲帶早被毒藥燒壞了半邊,一開口就是破風箱般的嘶啞。
我只能朝他們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母親松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終于真切了幾分。
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喧鬧的絲竹聲,夾雜著下人們穿梭的腳步聲。
母親看了看天色。
“時辰差不多了,前廳的謝恩宴該開始了。陸棲病好了,不少同僚和親友都來賀喜,不能冷落了人家。”
她轉頭看向婉婉,眼神里多了一絲打量和滿意。
“婉婉,你陪著陸棲去前廳應酬一下,記得多照看著點他的身子。”
婉婉乖巧地點頭,隨即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轉頭看向我。
“娘,姐姐為了救**受了這么多苦,今天是**大好的日子,姐姐怎么能不去呢?”
母親臉色一變,下意識地看了我一眼。
“胡鬧!你姐姐現在這副模樣見不得風,怎么能去前廳受驚擾?”
“可是,如果姐姐不去,外頭的人指不定怎么說我們紀家過河拆橋呢。姐姐可是大功臣呀。”婉婉咬著嘴唇,滿臉的善解人意。
簾子里的陸棲沉默了片刻。
“婉婉說得也有道理。云蕎若是不出現,反倒惹人非議。”
“可是她的臉......”母親欲言又止。
“拿最厚的面紗遮起來便是。”陸棲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安排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云蕎,你也不想讓別人誤會我們夫妻離心吧?去露個臉,讓大家知道你安好,我就讓人扶你回來休息。”
他們一人一句,替我安排好了所有的行程。
完全沒有問過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撐著地面的手忍不住劇烈顫抖,指甲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姐姐這是怎么了?是不是高興得手都抖了?”婉婉笑著走過來,一把架住我的胳膊。
她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姐,你可得撐住了,今天可是我作為陸家主母,第一次見客呢。”
她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我本就千瘡百孔的心里。
我順著她的力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眼前黑了一陣,喉嚨里的血又涌了上來。
母親走過來,手里拿了一方厚厚的白色面紗,幾乎是帶著些急切地罩在了我頭上。
“把臉遮嚴實了,千萬別掉下來。咱們也是為了護著你的臉面,知道嗎?”
隔著悶熱的面紗,我看著母親關切的臉。
原來,把親生女兒當成一個見不得人的臟東**起來,也可以被說成是護著臉面。
我被婉婉半扶半拖著,向著前廳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簾子終于掀開。
陸棲換上了一身暗紅色的錦袍,長身玉立,再無半點病態。
他快步走到婉婉身邊,自然地接過了她的手。
“你當心些,別累著自己,讓你姐姐自己慢慢走就行。”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并肩而行的背影。
初冬的風吹過,我破敗的身軀搖搖欲墜。
“姐姐快點跟上呀,大家都等著敬你一杯呢。”婉婉回頭,沖我笑得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