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和四年六月，京都郊外有座農莊。
院里站著兩個人。
一個中年胖子，臉白凈，穿得體面，正是寧國府當家人賈珍，也是賈氏族長。
對面是個少年，劍眉星目，腰桿筆直。
少年叫賈珣，賈珍的親弟弟。
半年前的事。
那時候賈珣還不是現在這個賈珣。從藍星穿越過來，成了寧國府的珣二爺。
還沒來得及緩口氣，賈珍就找上門來。
“珣兒啊，咱家這情況你也知道，你大哥我也難。”
賈珍拍著賈珣的肩膀，一臉為難樣。
“分家吧，你拿三分之一，夠你一輩子不愁吃穿。”
前身的賈珣信了。
簽字畫押，分了家。
賈珍是長子，爵位和三分之二的家產早就是他口袋里的。
答應給賈珣的那三分之一？
呵呵。
現在連根毛都見不著。
農莊這地方，還是賈珣自己掏錢租的。
賈珍今天來，是來“關心”
弟弟的。
“珣兒啊，住這兒還習慣吧？”
賈珍笑得跟彌勒佛似的，眼睛瞇成一條縫。
賈珣沒接話。
他知道這位大哥來干什么。
前些日子，賈珍派人來打聽賈珣手里還有多少錢。
聽說還剩不少，賈珍這是坐不住了。
“你一個人住這兒也是冷清，要不去府上住？”
賈珍往前湊了湊，“大哥給你收拾間好院子，保準你喜歡。”
賈珣往后退了半步。
“不必了，這兒挺好。”
聲音不冷不熱。
賈珍臉上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珣兒，你這就不懂事了吧？大哥還能害你不成？”
他往前又邁一步，“咱倆好歹是親兄弟，你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的，大哥不放心。”
賈珣抬頭看他一眼。
那眼神讓賈珍心里一咯噔。
半年前那個好糊弄的小子，怎么現在看起來不一樣了？
“珍大哥，有話直說。”
賈珣語氣平淡，“你今兒跑這么遠，就為了勸我回去住？”
賈珍干笑兩聲。
“也是想你了嘛。”
“另外……”
他搓了搓手，“府上最近周轉不開，你看……”
賈珣笑了。
笑得讓賈珍心里發毛。
賈珣那個倒霉蛋，生前沒少往賈珍那兒跑，張嘴就是要分家產。
賈珍呢，能拖就拖，能賴就賴，死活不給。
最后那小子一肚子火氣，硬生生把自己氣死了。這才便宜了穿越過來的賈珣，直接占了他的身子。
可今天怪了。
賈珍居然親自上門，姿態放得低，還拎了一堆東西。
他笑瞇瞇地盯著賈珣。
“老二，最近咋樣？日子還過得去吧？”
賈珣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托大哥的福，還餓不死。守著這一千多畝地，起碼有一口飯吃。”
賈珍聽得出這話里的刺，但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好像之前賴賬的不是他，從頭到尾都跟他沒關系似的。
“前陣子我出遠門了，剛回來才聽說你找了我幾回。”
“這不，我立刻就趕過來看你了嘛。”
賈珣懶得跟他扯皮。
“行，既然你回來了，那該給我的那份家產，也該給我了吧？”
“這事兒不難辦吧？”
賈珍笑了笑。
“說這話就見外了。”
“分家是早就定好的，該給你的自然要給，我還能賴著不成？”
“不過眼下有件事，比分家更急，我得先說清楚。”
賈珣盯著他，心里已經猜著八九分。
這人之前鐵了心要吞掉他三分之一的家產，躲著不見人。如今主動上門，還送禮，肯定沒安好心。八成是有什么事要找他墊背。
“行，你說吧。”
賈珍雙手一拱，朝左上方行了個禮。
“老二，你也知道，咱們這些開國功臣的后代，皇室向來照顧。”
“這些年賞賜不斷，恩寵沒斷過。”
“皇上剛下了旨，侯爵以上的勛貴家里，每家能出一個名額。”
“只要是侯爵以上的嫡子，進了北疆軍營，立刻就有官做。”
“咱寧國府是國公的位份，你去了，能直接封正六品的昭武校尉。”
“這么好的機會，大哥第一個就想到你。”
賈珣聽完笑了一聲。
“大哥，這好事兒還是留給蓉哥兒吧。”
“我現在沒啥追求，守著這片莊子過日子挺好。”
“雖說不富，但好歹有吃有住。”
賈珍趕緊勸。
“老二，你可別這么想。你也是勛貴的血脈，怎么能窩在這兒？”
好男兒就該手握長劍，建功立業。
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功名富貴，全在馬背上拼出來。
再說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大周的規矩。
寧國府的爵位向來傳給長子。我已經襲了爵，將來蓉兒也能接著我的位子。
可你呢？你要是不拼個功名回來，將來拿什么養家？
難道就這么窩窩囊囊過一輩子？
賈珣臉上浮出一抹冷笑。
“行了哥，少來這套，我早不信了。”
“你精，我也不傻。”
“北疆那地方，哪年不打幾場仗？北邊的**年年秋天下來搶東西。”
“陛下現在下旨，讓勛貴家的嫡子都去參軍，擺明了今秋肯定要開大戰。”
“這時候去當兵，跟送死有啥區別？”
“再大的富貴，也得有命花啊。”
賈珍心里一陣窩火，沒想到賈珣早看穿了他的算盤。
往年北境雖然年年犯邊，但都是小打小鬧。頂多摸進幾個鎮子，搶點糧食、擄幾個人就跑。
可今年不一樣。
大周剛接到北疆急報——草原三十六部今年遇上了大旱，草場全枯了，牛羊成片成片地死。
這一旱，直接把草原各部逼到了絕路。
每年冬天，北境草原都逃不過白災。大雪一蓋就是幾個月，人只能躲在帳篷里，靠存糧和存水硬扛。
可這場大旱，讓草原三十六部至少六成的過冬儲備全打了水漂。
如果他們趕在入冬前弄不到足夠的糧食，那三分之二的部眾就得活活凍死**。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今年大周的北疆非打成篩子不可。
被逼到絕路上的草原三十六部，只有兩條路可走。
要么搶夠東西回去過冬。
要么整個部族在這個冬天徹底完蛋。
這幫人鐵定要拿老本跟大周拼命。
永和帝這時候下旨，讓勛貴家的嫡子全都參軍打仗，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就是做給邊疆那些苦哈哈的普通士兵看的。
讓那些大頭兵知道，不是只有他們在拼命，達官貴人家的少爺們也得一塊兒上陣。
一入秋，北疆就是個巨大的絞肉機。大周的兵和草原三十六部的兵，全得被碾碎在那片戰場上。
寧國府現在是賈珍襲爵，所以賈珍和賈蓉，必須出一個去前線。
賈珍頭一個就把自己給否了。
他這身子骨，早被酒色掏空了。讓他去跟北境那些吃生肉的**拼刀子？做夢呢。
讓賈蓉去？賈珍心里也犯嘀咕。
賈蓉是他唯一的種，就這一個兒子。
雖說平時看這崽子也不順眼，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可畢竟是自己親生的。
琢磨來琢磨去，他把主意打到了賈珣身上。
賈珣的身份擺在那兒，是他親弟弟，寧國府正兒八經的嫡子。
雖說自己襲了爵位，按圣旨的意思，該是他或者賈蓉去。
可要是能把賈珣說動了，打打擦邊球也不是不行。
他跟***身邊的大太監戴權有點交情，走動走動，事情就能辦下來。
所以他才來找賈珣，打算忽悠對方主動請纓，后頭的事就好辦了。
可現在賈珣看穿了他的把戲，賈珍就頭疼了。
沉默了一會兒，賈珍抬起眼皮，盯著賈珣。
“二弟，真是士別三日，得另眼相看了。”
“你都猜到了，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話我也撂在這兒。”
“你要是肯去，你那三分之一的家產，我原封不動還你。”
“要是你不肯，那就守著這個破農莊過日子吧。”
賈珣笑了一聲。
“大哥，你這算盤打得可真響。”
“那三分之一的家產，本來就是我該拿的。”
“你現在拿我的東西來換我的命，你不覺得可笑嗎？”
賈珍臉色變了變，咬了咬牙說。
“那你想怎么樣？”
賈珣直視賈珍。
“簡單。我要三分之二，你留三分之一。”
賈珍臉色刷地沉了。
“做夢！想都別想！”
“你別不知好歹，我才三十多歲。”
“說難聽點，就算讓蓉兒上戰場，他也未必就回不來。”
“就算真出了事，我大不了再生兩個。”
“總不能讓我寧國府絕了后。”
賈珣輕蔑地掃了賈珍一眼。
“大哥，你二十歲就有了蓉兒，這十幾年，你還有別的孩子嗎？”
“怕不是早就生不出來了吧。”
“要是蓉兒再出了事，單憑一個無后絕嗣，就能讓你什么都撈不著。”
“我大可以等你被奪了爵位，再去接手寧國府的爵位。那不是一舉兩得？”
賈珍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賈珣這話，戳中了他最怕的地方。
在這世道，沒兒沒女，就是最大的窟窿。
大家族里頭，沒個子嗣傳宗接代，那就等著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更何況他們這種有爵位在身的勛貴人家，更是半點含糊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