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見山今晚的鏡頭，只有三秒。品牌直播的耳返有半秒延遲。許見山聽見主持人叫他名字時，鏡頭已經從他臉上滑過去，只在大屏角落里留下一道很快被新品包裝遮住的側影。
“見山也來和大家打個招呼吧。”
主持人的尾音還沒落，導播把主鏡頭切回了今晚的主咖。許見山站在最邊的位置，手里那瓶云泊無糖茶剛從冰桶里拿出來，瓶壁凝著水，順著他的指節往下滑。
他抬眼看了一下直播屏。彈幕沒有人在意飲料。
他怎么又出來了？
童星濾鏡早碎了，還賣情懷呢。
云泊是沒人了嗎，找他來站臺？
純路人，這位是不是以前那個搶鏡怪？
特寫終于給到他，只有三秒。
許見山把瓶身轉到正面，笑意剛壓到鏡頭能接住的位置，畫面就切走了。直播間里響起一陣熟練的掌聲，像提前錄好，也像誰都不必真的看他。
活動結束后，工作人員摘麥摘得很快。
金屬夾從衣領上滑開時，許見山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么。他把耳返線繞好，放回收納盒最里面。旁邊的新人小生還在和品牌方合影，燈打得很滿，笑聲也很滿。
到他這里，只剩一個執行助理匆匆遞來的簽退板。
“許老師，辛苦。”
對方叫得客氣，眼神已經越過他，去找下一位藝人。許見山簽完名字，把筆帽扣回去。唐驍從**門邊擠過來，手里攥著一沓打印紙。紙角被汗浸得發軟，他跑得太急，氣還沒喘勻。
“哥，有個綜藝邀約。”
他說“邀約”兩個字時，眼睛卻沒亮。像遞過來的不是機會，是一張已經寫好背鍋位置的入場券。許見山把水瓶放到桌上：“常駐？”唐驍停了一下：“飛行。”
這個答案不意外。常駐意味著節目組要承擔他的長期風險。飛行嘉賓簡單得多，來一期，有話題就剪，沒話題就當**板。要是出了事，也方便切割。許見山接過資料。
封面上寫著《全員開跑》：戶外競技真人秀，主打直播互動、實景任務、嘉賓分組對抗。項目介紹做得熱鬧，***一個接一個：高能、反轉、真實、爆笑。
越熱鬧的詞，越需要有人替它承擔冷場。唐驍怕他直接拒絕，聲音放低：“給的錢不算少，而且這節目招商不錯。現在愿意遞邀約的也不多了。”他說到最后，底氣明顯弱了一截。許見山沒有接話，翻到嘉賓頁。
秦照，老牌綜藝人，負責控場。姜梨，近期上升最快的小花，甜妹人設穩，粉絲活躍。另外兩個平臺**劇演員，一個短視頻出身的喜劇嘉賓。他的名字放在最后。
許見山。后面括號里寫著：童星出身，話題嘉賓。話題。這個詞比黑紅體面一點，也比危險溫和一點。
說白了，就是祭天位。唐驍觀察著他的臉色，試探道：“其實也不一定是壞事。你最近沒作品播，老被人拿舊圖說事。上個國民綜藝，露露臉也好。”舊圖。許見山現在的很多黑點，最開始都是一張圖。
紅毯合影那次，主辦方在地上貼了名牌，他按貼名站在中間，活動結束后被剪成賴著不走。公益活動那次，新人**階踩空，他扶了一把，營銷號截掉前后，只留他伸手的瞬間，配字說他擺拍**。
還有一檔慢綜藝，他提醒工作人員安全繩沒扣緊，正片里那句提醒被剪在嘉賓笑聲后面，像他在鏡頭前耍大牌。后來網友給他總結得很準確。搶鏡怪。只要有鏡頭，他做什么都像搶。
唐驍見他一直不說話，急得把資料往前推：“哥，這節目下周錄。平臺那邊等回復。韓哥的意思是能接就接，別挑。”許見山翻到錄制地點。北港水上樂園。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水上項目？”
“有。”唐驍趕緊翻手機，“他們發了初版流程，水上浮橋、空中滑索，還有團隊接力。都是綜藝常規項目，應該沒事吧？”
應該。許見山把合同翻到安全責任頁。
里面寫得很標準：節目組負責現場安全統籌，嘉賓須服從工作人員安排；如遇不可抗力或嘉賓個人原因造成事故，節目組不承擔額外責任。
每個字都像沒問題。每個字也都能在出事后變成問題。
他往后翻了兩頁，附件里還有一張風險告知單。高空、涉水、追逐、障礙物，全被歸成“常規綜藝任務”。后面留給嘉賓簽字的地方很寬，留給節目組復檢記錄的地方卻只有一行。
許見山見過太多這種一行。
一行可以寫“已確認”，也可以在事故后變成“當時工作人員口頭提醒”。鏡頭會記住藝人的動作，合同會記住藝人的簽名，真正承擔流程的人反而常常藏在一句“現場統籌”后面。
他把那張告知單抽出來，壓在安全責任頁上。
“風險告知”四個字寫在頁眉，下面卻沒有任何一個負責人的姓名。許見山盯著那塊空白看了幾秒，想起上一次慢綜藝收工后，也是這種沒有姓名的空白，最后變成了他一個人的熱搜。
他不想再讓同樣的空白留下來。唐驍看他一直盯著那頁，小聲問：“怎么了？”
“讓他們補一條。”
“補什么？”
“危險項目前，節目組必須向嘉賓確認安全設備復檢記錄。”許見山把那一行空白處圈出來，“尤其是水上項目，扣具、繩索、救援點，都要有當場確認。”
唐驍愣了愣：“這會不會顯得我們很難搞？節目組那邊本來就不一定想要你。”許見山把筆放回桌上：“寫進去。”他語氣不重，唐驍卻沒再勸。
唐驍跟了許見山一年多，見過他刪掉長文，見過他把罵人的截圖一張張歸檔，也見過他在最難看的熱搜下面只問一句：原視頻在哪。他不是不怕事。他只是知道，有些事發生后，再解釋就晚了。
唐驍拿著合同去和節目組溝通。晚上九點，《全員開跑》發了第一波飛行嘉賓官宣。
海報做得很熱鬧。秦照站在中間，姜梨在右側，笑得甜，其他嘉賓也各有各的標簽。許見山被放在最邊上，黑色外套，**色壓得比別人暗一點。
節目組文案寫得很會留口子。
“這一次，誰會打破你的初印象？”
評論區很快熱起來。秦照粉絲刷“綜藝老大哥回歸”，姜梨粉絲刷“梨梨注意安全，玩得開心”，節目粉在猜直播平臺，路人問第一期什么時候播。許見山的名字底下，是另一種熱鬧。
別挨姜梨。
節目組缺黑熱搜了吧？
話題嘉賓，懂了，開播第一天就祭天。
小時候真的喜歡過他，怎么長成這樣。
純路人，他不會又搶鏡吧？
唐驍捧著手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這才官宣十分鐘，他們怎么連控評模板都有了？”許見山把評論往下滑。
同一句“別挨姜梨”出現了十幾次，標點都一樣。另一些號熟練地翻出舊紅毯截圖，配上紅圈，提醒新觀眾他當年如何“賴鏡頭”。他沒有點進任何一個賬號。只截了三張圖，按時間順序存進文件夾。
文件夾名字是：全員開跑。唐驍看見，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擠出一句：“哥，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許見山關掉屏幕。
“我什么時候是因為出錯才被罵的？”
唐驍一下沒接上話。屋子里安靜了兩秒。窗外廣告屏正在循環播放今晚直播的回放。許見山的三秒特寫從屏幕邊角一閃而過，快得像一處剪壞的素材。手機震動了一下。
唐驍低頭看消息，臉色又變了。
“節目組把分組表發來了。”
許見山接過手機。第一行是秦照和喜劇嘉賓，負責陸地任務。第二行寫著：水上浮橋。他先看見自己的名字。
許見山。后面連著兩個字。姜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