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瀟醒來時,屋里正跪著一地人。
床邊的小丫鬟哭得鼻尖通紅。
“小姐,您可千萬別死啊。”
林瀟:“……”
謝謝。
剛醒就聽見這么吉利的話。
她嗓子干得發疼,只能擠出一個字。
“水。”
小丫鬟猛地抬頭。
“醒了!小姐醒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門外瞬間亂了起來。
林瀟被吵得頭疼,剛想坐起身,后腦便傳來一陣劇痛。
烈馬、酒氣、石階,還有無數陌生畫面同時涌入腦海。
“母親別過來...”
“林瀟,有本事沖我來!”
林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屋里多了兩名大夫和一群低著頭的下人。
每個人身子都在發抖。
林瀟沉默了。
雖然還沒弄清眼下的處境,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人緣很差。
小丫鬟端著茶盞上前。
“小姐,喝水。”
她的手抖得厲害,連杯中的水都在晃。
林瀟忍不住道:“我又不吃人。”
啪嗒。
旁邊一名丫鬟直接嚇跪了。
端茶的小丫鬟也撲通一聲跪下。
“小姐恕罪!小滿不是故意的!”
林瀟:“……”
看來這句話沒有什么信服力。
“起來。”
小滿沒敢動。
林瀟只好加重語氣:“我說,起來。”
小滿這才哆哆嗦嗦地站起身。
這個名字也讓一段記憶跟著冒了出來。
原主曾因小滿把茶水灑在她袖口上,罰她去院中跪了一夜。
那晚還下著雨。
第二日發著高熱依舊要來伺候她梳洗。
林瀟捏緊茶盞。
她學的是家庭治療,見過控制、羞辱和情感暴力,也幫助過不少受害者走出困境。
一時也沒能習慣封建時代這種折磨人的行徑。
太缺德了。
大夫上前替她診脈,手指剛搭上她的手腕,額頭便滲出一層冷汗。
林瀟抬眼看他。
大夫的手頓時抖得更厲害了。
“小姐只是撞傷了頭,并無性命之憂。只是近日需要靜養,切不可飲酒,也不可再動怒。”
話音剛落,屋里的氣氛瞬間繃緊。
小滿站在旁邊,拼命給大夫使眼色。
大夫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臉色刷地白了,恨不得當場把腦袋埋進地里。
林瀟點頭:“知道了。”
大夫愣住。
小滿也愣住。
就連滿屋子其余的下人都悄悄抬起了頭。
林瀟頓時明白這句話大概已經崩了原主的人設。
她揉了揉發疼的額角。
“都出去吧。”
眾人站著沒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這么被放過了。
林瀟只好補充:“吵得我頭疼。”
一屋子人頓時如蒙大赦,轉眼便退得干干凈凈。
只剩小滿站在床邊。
林瀟靠回床頭,終于有空整理腦中混亂的記憶。
她最后的記憶,是山區公路上的暴雨。
山體塌下來時,她只來得及護住身旁的孩子。
再醒來,便成了大雍鎮北王府的獨女。
也叫林瀟。
有錢,有權,有三位夫郎,還有兩個孩子。
對了,這里還是個女尊世界。
女人當家掌權,男子嫁人生子。
而她,則是上京城里臭名昭著的混賬。
小滿小聲問:“小姐,要請正夫過來嗎?”
正夫。
沈辭。
一張溫潤清雅的臉浮現在林瀟腦海中。
他總是在笑。
哪怕被原主逼到情緒失控,唇邊依舊能維持著那點弧度。
林瀟后背莫名一涼。
她做心理咨詢時,最警惕的便是這種把情緒藏得太深的人。
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會給你來一刀。
“他在哪里?”
“正夫在外院候著,裴郎君也在。”
裴烈。
這一次涌出的記憶更加直接。
年輕男子護著孩子擋在她面前,額頭還流著血,嘴上卻半點不肯服軟。
“林瀟,你敢碰他一下試試!”
林瀟按了按發疼的太陽穴。
一個笑里藏刀。
一個一點就炸。
很好。
這家庭副本剛開局,難度便直接拉滿。
“季寒笙呢?”
記憶里這個病弱夫郎常年裹著厚重披風,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風稍微大些便能將他吹倒。
小滿神色微變。
“季郎君身子弱,今早又咳了血。正夫已經讓他回院歇著了。”
“咳血?”林瀟皺眉,“請大夫了嗎?”
小滿震驚地抬起頭。
林瀟從她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
顯然原主從來沒有關心季寒笙,甚至曾在他咳得站不住時,滿臉嫌棄地丟下一句:
“晦氣。”
林瀟壓住心頭的火氣。
這些事的確不是她做的。
可如今她占了這具身體,承了這份身份,也接手了這個被原主弄得一團糟的家。
過去的爛賬,便不能當作不存在。
“去請大夫。”
小滿愣了一下,連忙應聲往外走。
走出兩步,她還是沒忍住回頭。
“小姐,您真的沒事嗎?”
林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你再問,我就要頭疼了。”
小滿臉色一變,轉身便跑,眨眼間沒了人影。
趁屋里沒人,林瀟打量了一圈原主的房間。
處處精致,樣樣貴重,連梳妝臺上的銅鏡都鑲著玉。
她遠遠看向鏡中的倒影。
臉還是自己的臉,只是年輕了幾歲。
林瀟剛松了口氣,門外便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妻主醒了?”
她的后背瞬間繃緊。
門簾掀開,一名身穿月白長衫的男子緩步走了進來。
眉眼清雅,笑意淺淡,舉手投足間盡是從容。
陌上公子,溫潤如玉。
大抵便是眼前這般模樣。
他在床前站定,垂眸行禮。
“見過妻主。”
動作規矩,語氣溫順,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不必多禮。”
沈辭抬眸看她,唇邊的笑意深了幾分。
“妻主今日倒是寬和。”
林瀟:“……”
翻譯一下。
你今日吃錯藥了?
她面不改色地按住額角。
“頭疼。”
“大夫說妻主沒有性命之憂,我便放心了。”
這話說得很體面。
至于到底是放心,還是可惜,林瀟不敢細想。
她輕咳一聲:“嫣然呢?”
沈辭唇邊的笑淡了些。
屋里頓時安靜下來。
沈嫣然,四歲。
沈辭的女兒。
昨夜被醉酒的原主嚇得摔倒,額角磕到了臺階。
林瀟腦中閃過小姑娘滿臉是血的模樣,心口微微發緊。
“她傷得如何?”
沈辭抬眸看她,唇角再次揚起。
只是這一次,那笑意里多了幾分譏諷。
“妻主何時開始關心嫣然了?”
林瀟沉默片刻。
“以前是我不好。”
沈辭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眼底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
不是動容。
而是懷疑。
畢竟,一個作惡多年的人突然開始認錯,任誰都不會相信她是幡然醒悟。
只會懷疑,她又在盤算什么新的花樣。
“嫣然若是怕我,暫時不必帶她過來。”
林瀟道:“她需要什么,你直接去賬房支取。往后她的事,由你做主。”
沈辭沒有回答,只靜靜看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什么破綻。
林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沈辭不信,也沒指望幾句話便能讓他放下戒心。
兩人無聲對峙片刻,最后還是沈辭先垂下眼眸。
“那我便先替嫣然,謝過妻主。”
語氣依舊恭敬。
只是那聲“謝”,聽起來多少有些諷刺。
林瀟正要回嗆他的陰陽怪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瀟醒了?”
一道壓著怒火的男聲緊跟著響起。
“她昨晚發酒瘋嚇唬孩子,今日正好給我一個交代!”
小滿慌忙攔在門外。
“裴郎君,小姐才剛醒,大夫說了不能動怒!”
來人冷笑一聲。
“她不能動怒?”
“她嚇得焱兒哭了一整夜時,怎么沒想過別人也會害怕?”
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名年輕男子抱著孩子闖了進來。
他身穿深色勁裝,眉眼鋒利,臉色非常臭。
懷里的小男孩與他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明明昨夜才受過驚嚇,一雙眼睛卻依舊明亮,半點不肯示弱。
他緊緊攥著一把木劍,一看見林瀟,立刻朝她舉了起來。
“不許欺負我爹!”
聲音奶兇奶兇,氣勢倒是很足。
只可惜,劍拿反了。
林瀟看了片刻,實在沒忍住。
“你的劍拿反了。”
裴焱低頭一看,小臉瞬間漲紅,手忙腳亂地把木劍轉過來。
裴烈怒道:“林瀟!”
林瀟一臉無辜。
“我又沒欺負他,只是好心提醒一句。”
“你還挺有理?”
“怎么,說實話也不行?”
裴烈被噎得半晌說不出話,只能狠狠瞪著她。
“焱兒昨夜哭了一整晚。”
裴烈將孩子護得更緊,冷冷盯著林瀟。
“你今日若還敢發瘋,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你碰他一下!”
裴焱立刻摟緊裴烈的脖子,也跟著兇巴巴地喊:
“不許碰爹爹!”
林瀟看著面前的父子,一時沒有說話。
他們明明都怕她,卻還在拼命護著彼此。
林瀟做兒童心理干預時,最心疼的便是這樣的孩子。
太早學會保護大人的孩子,往往從來沒有被人好好保護過。
“昨晚的事,是我不對。”
裴烈愣住了。
裴焱也忘了繼續舉劍。
就連始終冷眼旁觀的沈辭,也再次抬眸看向她。
林瀟忽然發現,自己醒來以后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瘋狂崩原主的人設。
可爛攤子已經砸進了她手里。
除了硬著頭皮往下收拾,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裴烈很快回過神。
“你又想做什么?”
“道歉。”
裴烈像是聽見了*****。
“你還會道歉?”
林瀟頓了頓,面不改色地胡扯:
“昨晚見了趟**,剛學會的。說得不好,你將就聽。”
裴烈冷笑:“**怎么沒把你一起帶走?”
林瀟嘆氣:“大概嫌我麻煩,又給退回來了。”
裴烈:“……”
他準備好的一肚子火,硬是被這句話堵得無處可發。
林瀟看向裴焱。
小家伙立刻重新舉起木劍,如臨大敵。
林瀟沒有靠近,打了個哈欠。
“放心,我以后不會碰你,也不會欺負你爹。”
裴焱緊緊攥著劍,滿臉都寫著不相信。
林瀟也不勉強。
“不信也沒關系,慢慢看吧。”
裴焱眨了眨眼。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聽見林瀟允許別人不相信她。
小家伙依舊沒有放下木劍,臉上的戒備卻悄悄松動了一點。
“那你也不能欺負病叔叔。”
林瀟一怔:“季寒笙?”
裴焱認真點頭。
“好,也不欺負病叔叔。”
裴烈皺眉:“什么病叔叔,叫季叔……算了,你先別說話。”
裴焱不服:“可爹爹也叫他病秧子。”
裴烈耳根一紅:“我那是……”
林瀟腦中隨之浮出一些記憶。
裴烈嘴上雖然總嫌季寒笙病弱麻煩,天氣一冷,卻會悄悄讓人往他的院子里送炭。
主打一個嘴硬。
正在這時,季寒笙身邊的藥童白術匆匆趕來,跪在門外。
“小姐,季郎君咳得厲害。小的斗膽,想請府醫過去看看。”
屋里再次安靜下來。
裴烈下意識抱緊裴焱。
沈辭也抬眼看向林瀟。
所有人都在等她開口。
“去請。現在就去。”
白術一時愣在原地。
林瀟皺眉:“沒聽見?”
白術猛地回過神,連忙磕頭。
“聽見了!多謝小姐,小的這就去!”
“等等。”
林瀟撐著床沿站起來。
“我也過去看看。”
裴烈立刻擋在她面前:“你去做什么?”
“看病。”
“你還會看病?”
林瀟面不改色:“我會看人。”
裴烈:“?”
沈辭:“……”
屋里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我的意思是,他病成這樣,總不能沒人管。”
裴烈冷笑:“你以前可不是這么說的。”
屋里一時無人說話。 林瀟也想起了原主那句冷冰冰的“要死便死遠些”。
她沒有辯解,只扶住小滿的手臂,徑直往外走。
說得再多,他們也不會相信。
林瀟并不強求。 信任不是一句“我改了”就能重新建立的。
走到門口時,沈辭忽然叫住她。
“妻主。”
林瀟回頭。
沈辭依舊帶著溫和的笑,眼底卻滿是審視。
“您今日說過的話,我都會記著。”
“那便記著。”
沈辭微微一怔。
林瀟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靜。
“我既然說了,就會做到。”
她說完便轉身去了偏院。
還沒走進季寒笙的院子,林瀟便聽見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白術端著藥從屋里出來,一看見她,嚇得險些摔了藥碗。
“小姐!”
林瀟看向那碗藥。
“給季寒笙的?”
白術連忙點頭。
林瀟接過藥碗,徑直走進房中。
季寒笙披著厚重的外衣坐在榻邊,臉色蒼白,唇上也沒有多少血色。
他抬眼看向林瀟。
沒有沈辭藏在笑意下的提防,也沒有裴烈毫不掩飾的憤怒。
只有一片漠然。
仿佛她來與不來,他活與不活,都無所謂。
“妻主若是來問罪的,便等我喝完藥。”
季寒笙掩唇輕咳一聲,語氣平淡。
“至少讓我死得體面些。”
林瀟:“……”
好一個厭世少年。
她端著藥走到榻邊。
季寒笙抬眸看她,神情依舊淡漠,仿佛已經做好了任她發難的準備。
林瀟卻只是低頭聞了聞藥。
濃重的苦味直沖天靈蓋,險些讓她當場失去表情管理。
她若無其事地把藥碗遞回白術手中。
“太燙了,晾一會兒再喝。”
白術:“……啊?”
“府醫馬上就到。”林瀟看向季寒笙,“你先別急著死。”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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