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離港之后,舊人不歸
為了陪裴希然坐豪華游輪,我媽提前一個月買了四套新衣服。
她每天對著鏡子練怎么系絲巾,還認真地叮囑我:“船上外國人多,不能給希然丟人?!?br>
裴希然連續三個季度拿下銷冠,公司獎勵她帶兩個家屬出游。
她親口說,一個名額給我,一個給我媽。
可到了碼頭,她身邊卻站著同事的弟弟商嶼。
裴希然替他戴好遮陽帽,才若無其事地看向我媽:
“商嶼最近心情不好,非要跟著來。阿姨年紀大了容易暈船,下次我再單獨帶您。”
我媽攥緊行李箱,反過來勸我。
“年輕人多玩玩,我坐車回去就行?!?br>
她笑著走進人群,背影卻比來時佝僂了許多。
上船前,裴希然還嫌我臉色難看。
“一個名額而已,你別弄得大家都不開心?!?br>
當晚,我們約好吃法餐。
因為她喜歡浪漫,我在靠窗的位置藏了戒指,準備向她求婚。
我等了一個小時,她終于接通視頻。
商嶼正坐在川菜館里,靠著她撒嬌:“姐姐,我舌頭都辣麻了,你幫我吹吹?!?br>
裴希然被他逗笑,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回答我:
“他吃不慣西餐,想吃川菜,反正你不愛說話,有沒有我都一樣。”
我看著涼透的牛排,慢慢合上戒指盒。
也把最后一點想和她走下去的念頭,留在了這片海上。
……
晚上十一點,裴希然才回到船艙。
商嶼跟在她身后,嘴里嚼著薄荷糖,手上拎著藥店的紙袋。
裴希然先走到我面前,把溫水放在桌上。
“臉色怎么這么差,暈船了?”
她從紙袋里翻出藥盒。
“給你買了暈船藥。”
我低頭看了一眼。
藥盒已經拆開,里面只剩一塊空塑料板。
商嶼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地笑道:
“剛才我吐得厲害,希然姐讓我先吃了。哥,你身體一向比我好,一晚上應該撐得住吧?”
裴希然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對。
“醫務室明早八點開門,我陪你去拿新的。今晚先忍忍。”
她記得我暈船。
可那盒特意為我買的藥,最后還是先進了商嶼的嘴。
裴希然打開衣柜,將我的行李箱拖出來。
“你收幾件衣服,今晚去八層住?!?br>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什么?”
“商嶼的房間靠近機艙。他一閉眼就心慌,醫生說可能是驚恐反應?!?br>
商嶼倚在門框上,臉色紅潤。
“哥,我睡沙發,不占姐姐的床。你放心,我們認識這么多年,她在我眼里跟親姐一樣?!?br>
裴希然抬手打了他一下。
“誰是你親姐?少占我便宜?!?br>
兩個人笑得熟稔,好像我就不該出現在這間房間。
這間海景套房是我額外加錢訂的。
我媽第一次坐游輪,怕她暈船,我查了幾個月攻略,特意選了樓層高、離醫務室近的位置。
她沒能上船。
現在連我也要讓出去。
“就一晚。”
裴希然見我沒有動,語氣軟了些。
“明早我陪你吃早餐,再去你訂的星空劇場。今天的事算我欠你的,行了吧?”
她總是這樣。
先替我決定該受什么委屈,再許諾一個永遠不會兌現的補償。
我沒有再爭,轉身收拾衣服。
裴希然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痛快,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主動蹲下來替我疊襯衣。
她從行李箱側袋里翻出一條淺灰色絲巾。
“這條不錯,甲板上風大?!?br>
商嶼笑著低下頭,任由她把絲巾繞到自己脖子上。
“姐姐,你還挺會照顧人?!?br>
我伸手把絲巾扯了下來。
裴希然的笑意淡了。
“陸聞川,你又怎么了?”
“這是我媽買的?!?br>
“阿姨本來就是送給我的。”
“她還沒送出去?!?br>
“有什么區別?”
她眉心皺起,語氣里已經有了不耐煩。
“就算送給我,我借商嶼戴一會兒也不行?一條絲巾而已,你非要把氣撒到別人身上?”
我媽挑這條絲巾時,在商場里轉了三個小時。
她怕顏色太艷顯得輕浮,又怕太素襯不出裴希然的氣色。
臨出門前,她還問我,第一次跟未來兒媳婦出遠門,禮物會不會太便宜。
我把絲巾重新疊好,放回行李箱。
“從現在起,它不是你的了。”
八層的房間沒有窗。
機器的震動透過墻壁,一陣陣撞進耳朵。
我躺到凌晨三點仍然沒有睡著,索性打開手機,把后面的雙人預約逐一取消。
星空劇場,情侶攝影,雙人溫泉,還有返程后的接機服務。
系統詢問是否保留同行人資料時,我刪掉了裴希然的名字。
母親發來消息:
“**那塊舊表,希然不是說拿去修了嗎?記得帶回來,那是他留給你唯一的東西?!?br>
我回了一個“好”。
五年前,父親去世,那塊舊表在葬禮上被我摔裂。
我抱著它坐在修表店門口,一夜沒有說話。
是裴希然陪著我。
她把剛拿到的第一筆獎金塞給修表師傅,又蹲在我面前,紅著眼罵我:
“表壞了就修。人還活著,就別總覺得什么都來不及。”
那時我以為,無論發生什么,她都會站在我身邊。
手機震了一下。
裴希然發來消息:
“明早七點叫我,我陪你拿藥?!?br>
第二天七點,我沒有叫她。
這是在一起五年后,我第一次明知道她會錯過什么,也沒有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