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衣------------------------------------------。大學舞蹈團的倉庫在排練廳地下一層，常年不見陽光，空氣里浮著灰塵和舊布料的氣味。推開門的時候，沈絳被那股陳腐的氣息嗆了一下。"這地方多久沒人進來了？"她側過頭問。，在一排排鐵皮貨架之間穿行，伸手撥開垂下來的厚灰，像撥開一道簾子。"去年年底清過吧，后來就沒人管了。王老師說大賽前要換一批新舞鞋，舊的都堆這兒了。"。倉庫不大，但東西塞得很滿——舊幕布卷成筒豎在墻角，*roken鏡子的碎片堆在紙箱里，幾件褪色的演出服掛在鐵架上一動不動，像一排沒有臉的人。角落里還有一臺報廢的老式錄音機，磁帶纏成一團從艙門里伸出來，像某種黑色的嘔吐物。"這邊。"宋知暖已經蹲下來了，面前是一個敞開的紙箱，"都是鞋，你看看有沒有你穿的碼。"，翻了翻。里面什么都有，綁帶舞鞋、足尖鞋、軟底鞋，大部分舊得不成樣子，鞋底磨得只剩一層薄皮。她翻到最底下，指尖忽然觸到一個硬東西——不是鞋底那種硬，是木頭的質感。"這是什么？"她撥開紙箱里堆著的舊圍巾。。不大，長寬大概像一本攤開的譜子，表面落了一層均勻的灰，灰面平整，像很久沒有人碰過。銅扣已經銹蝕成暗綠色，讓沈絳想起老家祠堂里那些老樟木箱。鎖鼻是空的——沒有鎖。。灰面上留下四道指痕。她輕輕把箱蓋拉開。。深紅色。光線從倉庫唯一那扇高窗斜進來，落在那件衣服上，絲綢的表面泛起一層暗沉的光澤，像舊血。刺繡的紋路是一只蝴蝶——不，是很多蝴蝶，從領口一直盤繞到衣擺，絲線在暗處反而更醒目，密得像一個人把所有心事都縫進了布料里。"好漂亮。"宋知暖湊了過來，聲音里有一絲克制不住的驚嘆。，針腳細密，比蝴蝶的翅脈還要精密。她不由自主地念了出來："穿我衣者，替我登臺。"。沈絳側頭看她，發現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像看見了什么東西，但腦子還沒來得及處理。"怎么了？"沈絳問。
"沒有。"宋知暖回過神來，笑了一下，"就是……覺得這繡工真好。老衣服了，我外婆那輩人做東西才這么細。"
"穿我衣者，替我登臺。"沈絳把這句話又默念了一遍，心底泛起一陣說不清的膈應，"這什么規矩？聽著瘆人。"
"舊戲班子好像興這個。"宋知暖說著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蝶衣的袖口，"我聽大四的妍姐說過，以前有學姐穿過舊戲服上臺，拿了冠軍，都說老衣服帶運氣的。"
沈絳皺了皺眉："這種東西還是別亂碰吧。"
她伸手想合上箱蓋。手指無意間擦過了蝶衣的袖口——只是輕輕的一下，絲綢的面料涼得不像布料，像把指尖貼在了冬天最冷的玻璃上。
那一瞬間，眼前閃了一下。
不是光。是一種從眼球內部涌上來的白，像半秒鐘的失明。白霧里浮出一個畫面——一座舊戲臺，臺口的木柱上雕著描金的花紋，臺下空無一人。臺上站著一個女人，背對著她，穿著和箱子里一模一樣的紅蝶衣。那個女人沒有回頭，只是在臺上慢慢轉了一個圈，像在試走臺步。
白霧消失。一切恢復原樣。沈絳的手還懸在箱面上方，她甚至不確定那半秒鐘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她猛地縮回手，心口跳得發慌。
"……你剛才看見什么沒有？"她問宋知暖，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
"什么？"宋知暖正低頭看手機，頭也沒抬，"沒有啊。"
"就是——"沈絳說了一半，又咽了回去，"……沒事。走吧。"
她用力合上箱蓋。箱面落灰的地方多了一枚模糊的手印，沈絳低頭看了一眼，很快移開了視線。她的手印是清晰的四指帶拇指，那個模糊的輪廓比她的大一圈，手指更長，像是另一個人也從里面往外按過。
"走了走了。"宋知暖把紙箱推回去，"這兒灰太大了。"
兩人往外走，沈絳走在前面。經過那排掛著舊戲服的鐵架時，她的余光掃到一件暗紅色的衣角在微微晃動——可她經過的時候沒有風。她沒停下腳步來看，徑直走出了倉庫門。
走廊里的日光燈嗡嗡響著。沈絳走在宋知暖身后，覺得右手無名指的指根有一陣極細微的灼熱，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輕輕劃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什么都沒有——皮膚白白凈凈的，沒有任何痕跡。
那天晚上，沈絳做了那個夢。
她站在一座舊戲臺上。周圍漆黑一片，看不見臺下有沒有人。腳下的地板是老漆木的，踩上去微微發軟，像踩在一層厚厚的老灰上。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那件紅蝶衣——她明明記得白天已經把它放回箱子里了，可衣服不知什么時候又回到了她身上。
戲臺正前方立著一面巨大的舊銅鏡。鏡面泛著暗**的光，上面有細密的劃痕，像被無數人注視過。
沈絳看見鏡子里的自己穿著那件紅蝶衣，頭發散在肩上。然后鏡子里那個人的臉開始變化——嘴唇的弧度一點一點改變，眉梢慢慢揚起來，顴骨下的陰影像有人用筆描深了。那張臉在幾秒鐘之內變成了一張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臉。年輕。白凈。眉眼細長。她對著沈絳微微一笑。
沈絳的心臟猛地一縮。她在夢里想尖叫，聲帶像是被人掐住了，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鏡中那個女人就這么安靜地看著她，像看一個終于等到的人。
然后她醒了。
寢室里一片漆黑。對面鋪上宋知暖的呼吸均勻平穩，上鋪孫瑤的鬧鐘還沒響，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百葉窗在墻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細條紋。沈絳躺在被子里，出了一身冷汗。
她轉頭看枕邊——一片暗紅色的絲線。大約一指長，像繡花剩下的線頭，安靜地躺在她的枕頭邊沿。她睡前絕對沒有這個東西。
沈絳盯著那根絲線看了很久，最終伸出手去碰了一下。絲線是干燥的，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異樣。她把它捏起來，湊到臺燈的光下看了看——顏色和那件蝶衣的繡線一模一樣，深紅里泛著一點暗金。
她攥著那根絲線躺回去，心臟還在跳。黑暗中她反復告訴自己，白天太累了，神經緊張，看錯了東西，做了夢……那片絲線肯定是白天在倉庫里蹭上的，自己沒注意罷了。
她閉上眼。就在快要睡著的時候，她的右手無名指指根又傳來了一陣極細微的灼熱，和白天在倉庫走廊里感覺到的一模一樣。她下意識用拇指去摸了一下，什么也沒摸到。黑暗中她的手指蜷縮起來，像在護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沈絳沒有睜眼。如果她睜開了，她會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見自己——她的右手微微抬著，無名指的姿勢像被人從里面輕輕握住了一樣。那種灼熱只持續了幾秒鐘，然后消退，像退潮。沈絳在那種余溫里沉沉睡了過去。
枕邊那片暗紅色的絲線，靜靜地躺在她的發絲旁邊。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極淡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