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的電話是下午三點半打來的。
我正在工位上改一個線上*ug，改得頭昏腦漲，屏幕上全是報錯日志。手機亮了，我瞄了一眼，蘇晴。接起來想說等一下我忙著呢，但她先開口了。
"林遠，咱那個房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說什么事？
她說我今天請了半天假去量窗簾，到了小區門口刷門禁卡進不去了。我去物業問，物業說這套房子上個月過戶了，現在業主不是你了。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我說你別鬧了，什么過戶。
她說我沒鬧。物業系統里查過了，業主名字換了，是個我不認識的人。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手指還搭在鍵盤上，但已經什么都敲不出來了。腦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在后腦勺敲了一錘子。
我說你等等，我查一下這是什么情況。
掛了電話我直接打了不動產登記中心的電話，等了二十分鐘才接通，報了房產地址，對方查了一會兒說：這套房產上月十七號完成過戶，現登記人為張某某。
上月十七號。我想了想那天我在干什么——在公司加班到十一點，改一個上線前的緊急需求。那天我還發了條朋友圈：又是美好的一天。配了張加班的工位照片。
那天，我的房子被賣了。我不知道。
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
響了三聲就接了，他那邊挺吵，像是在外面。我說爸，我那個房子怎么過戶了？
他沉默了大概兩秒。然后說：哦，那個啊。
就這三個字。"哦，那個啊。"像我問的是今天晚飯吃什么。
我說什么叫那個啊？我的房子被過戶了你知不知道？
他說我知道。是我辦的。
我當時以為我聽錯了。我說你說什么？
他說房子我賣了。你弟要開店，手頭錢不夠，我尋思你那套房子反正也沒住，先賣了給他周轉一下。房產證本來就是我的名字，手續很方便。
我靠在椅背上，辦公室里空調呼呼吹著，但我后背全是汗。周圍同事還在敲代碼、打電話、喝水，沒有人注意到我這邊發生了什么。
我說爸，那是我買的房子。
他說房產證寫的誰的名字？寫的我的。我賣我自己的房子，需要跟你商量？
以前聽到這種話我可能就卡住了。但那天不知道為什么，我特別清醒。也許是太震驚了，反而過了那個情緒的臨界點。
我說：行。爸，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房產證是你的名字，你有權賣。對吧？
他大概沒料到我這個語氣，頓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說：意思是，從今天開始，我的八十萬購房款，我走法律程序要回來。你不是說房產證寫你名字嗎？行，那我的錢你也得還。**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的沉默。然后他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種意外被嗆到之后的惱怒：
你說什么？你要告**？你怎么跟**說話的？我是**！
我說：你是我爸。你也是賣了我房子一聲不吭的人。這兩件事不矛盾。
他還想說什么，我掛了。
坐在工位上，手指有點抖。不是后悔，是腎上腺素。剛才那番話從嘴里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意外——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但每個字都是我想說的。
屏幕上的報錯日志還在那兒閃著。我盯著看了幾秒，什么都看不進去。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給林浩打電話。
我弟。24歲。大專畢業之后干過房產銷售干了三個月、擺過**攤擺了兩周、搞過直播搞了半年粉絲沒過一千。每一次折騰完都是一句"哥這次是運氣不好"，然后回家啃老繼續找下一個"風口"。
電話通了，**音很嘈雜，有人在唱歌——他在KTV。
他喊著說：哥！你找我啥事？
我說林浩，爸把我房子賣了這事你知道吧。
他說知道啊，那個錢投我店里了嘛。哥你放心，我這次真能成。這個品牌全國三千家店了，加盟體系很成熟的。等我賺了錢，雙倍還你。
他說得輕飄飄的。雙倍還你。像是借了我一包煙。
我沒有像以前一樣沉默，也沒有嘆氣。我說：林浩，你聽好。這筆錢我會通過**要回來。不管你的店開不開得下去，一百三十萬的賣房款，該還的部分一分都不會少。
KTV的**音突然變遠了——他大概走出了包廂。"哥？你什么意思？你要告爸？"
我說：告。連帶你一起。
"你瘋了吧？"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一家人你至于——"
我說：賣我房子的時候，你們怎么不想想一家人？
我掛了電話。
拿著手機坐了幾秒鐘。KTV的**音還殘留在耳朵里——我弟拿著我一百三十萬的賣房款在唱歌。但跟十分鐘前不一樣的是，我已經告訴他了：這筆賬，我會算清楚。
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兩年沒聯系的號碼——大學同學王磊，去年過了司法**，現在在一家律所實習。
發了條消息："在嗎？我需要咨詢一個房產**。不是別人的事，是我自己的。我打算**我爸。"
發完之后把手機扣在桌上。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看那套房的下午。陽光從客廳的落地窗照進來，售樓小姐說這個朝向下午兩點以后全是陽光。我當時想的是：蘇晴喜歡曬太陽，這個客廳她一定喜歡。
我想起簽合同那天。本來我請了假要去的，結果早上組長突然拉我進會議室——線上出了P0故障，必須立刻處理。我給我爸打電話說今天去不了了，他說沒事你忙你的，我去簽就行。中介那邊催得急，說賣家那邊還有別人在看，今天不簽就不等了。我爸說來不及了我先簽了，寫我名字，回頭給你加上去。我當時滿腦子都是線上告警，說了句"行你先辦吧"就掛了。
后來也沒加。不是忘了，是覺得無所謂。一家人，寫誰的名字不都一樣。
一家人。
我開始算賬。房子全款一百萬，我出了八十萬——工作五年攢的四十萬，加上這幾年周末給小公司接私活攢的二十萬，再加跟老王和陳磊各借的十萬。我爸媽出了二十萬。加上契稅、維修基金、中介費，零零總總又花了我三萬多。
五年。從畢業第一個月開始攢錢，白天上班，周末接私活——幫幾家小企業寫**管理系統、搞數據庫遷移、做小程序外包。工資里省出來的加上私活掙的，一點一點湊到了六十萬。不敢辭職、不敢gap、不敢跟領導頂嘴，加班從來不說不。朋友叫出去玩能推就推，衣服穿了三年沒換過。因為這套房子在那兒，就像一個錨，把我所有的不甘心都壓在海底。我告訴自己那些都值得，因為最后我會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
現在錨斷了。但我不打算沉下去。
下班之后我沒有去買啤酒坐在路邊。我回到出租屋，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打了四個字：證據清單。
然后打開手機銀行，開始一筆一筆地截圖保存轉賬記錄。八十萬，每一分錢的去向，我要查晴發了條微信過來："到底怎么回事？你再不跟我說清楚，我明天自己去不動產中心查。"
我回了她："明天當面說。不是小事，電話里說不清楚。但你放心，我已經在處理了。"
她過了一會兒回了個"好"。
我繼續整理證據。轉賬記錄、購房合同時間線、跟我爸的聊天記錄——逐條翻，逐條截圖。一直到凌晨一點才弄完。
躺在床上的時候天花板上那塊問號形狀的水漬還在。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問號。
不。我現在沒有問號了。方向很清楚——明天見蘇晴，把事情說清楚；聯系王磊，走法律程序；把錢要回來。
這三件事，一件一件做。
關了燈。閉眼。五分鐘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