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邊緣的清晨來的總是格外的早。
陸青峰蹲在一略微傾斜的土墻下，手里攥著一把銹蝕的扳手，正在拆卸一臺報廢車的引擎。他的手很穩，動作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很精準，像是練習了無數遍。
“青峰哥，好了沒？”裹著舊棉襖的小女孩兒趴在墻頭，彈出個小腦袋，王婆婆說今天要是湊不齊三塊晶核，就不讓我們住她那兒了。
快了，陸青峰頭也不抬，將最后一顆嵌在夾縫里的低階原力晶核摳了出來。晶核只有指甲蓋大小，泛著混濁的白色光芒—最低等的E級，拿去黑市換不了幾頓飯，但足夠讓王婆婆再讓他們住上三天了。
他把晶核遞給小女孩，順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發：小滿，回去告訴王婆婆，晚上我去東區收廢鐵，應該能多拿一些回來。
小滿接過晶核，并沒有立刻離開。她盯著陸青峰看了一會，突然說：青峰哥，你昨晚是不是又練刀了？我聽見你院子里有風聲。
陸青峰手頓了一下。
沒有的事，應該是你聽錯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快回去吧，起風了。
小滿哦了一聲(?_?)，揣著晶核跑了。陸青峰看著她消失在廢墟拐角，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來。他低頭看了看右手—虎口有一道還沒完全結痂的裂口，隱約還能看見細密的血絲往外滲。那是昨晚握的太緊磨出來的。
那把刀就掛在他住的鐵皮搭的棚屋墻上，刀長約三尺，通體漆黑沒有半點光澤，像一節碳化的木頭。刀鞘上刻著一些密密麻麻的紋路，他看不懂，師父說那叫“咒”是封住刀里那東西都。
師父告訴我那東西叫“歲”。
陸青峰甩了甩手，拎起裝滿廢鐵零件的麻袋，沿著廢墟間的小路往回走。在這座城市的邊緣，二十年前大災變留下的傷疤至今沒有愈合，破碎的高架橋像被折斷的肋骨一樣橫亙在半空，被變異的藤蔓寄生纏繞；廢棄的商鋪招牌上的字跡早已模糊，只留下銹跡斑斑的框架在風中響個不停。
住在這里的人，都是被主流社會篩下來的沙子。沒有覺醒的命，沒有修煉的根骨，只能靠著拾廢墟里的殘羹剩飯茍活。
陸青峰今年十八歲。他三歲的時候被師父從一片廢墟里撿了回來，養到這么大。師父說他命硬，災變那年整條街都死了，就他一個嬰兒在倒塌的房梁下哭了一整夜，被人抱出來的時候連塊皮都沒有破。
命硬。陸青鋒無聲的笑了笑，彎腰從一堆碎石里挑出一塊還能用的金屬板，塞進麻袋。
可命再硬，也架不住自身是絕脈的事實。
三個月前，城里的覺醒者公會來到這片廢墟做免費檢測。他記得那個穿著白制服的工作人員用元力探針貼住他手腕時，探針一片死寂，一點動靜都沒有，連最微弱的光都沒亮。那人撇了撇嘴，在表格上又畫了個叉。
天生絕脈，元力無法在經脈中流通。這輩子和修煉無緣了。
旁邊排隊的小滿問：青鋒哥，什么是絕脈呀？
他當時笑著回答：就是沒用的意思。
小滿不懂，還追著問：怎么會沒用呢？清風哥，你會修東西，會打架，還會講故事！
周圍幾個大人笑出了聲。陸青鋒沒再解釋，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一個人走了很久。那天晚上他沒睡著，翻來覆去，到后半夜突然爬起來，從師父床底下摸出了那把從來沒被允許碰過的刀。
他把刀***一截。那節漆黑的刃面映著他年輕的臉，冷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極輕極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來的一聲嘆息，又像是心跳那聲音，順著刀柄傳進他的掌心，在它空蕩蕩的經脈里震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嚇得把刀塞回去，整整三天沒再敢看那把刀一眼?？赡莻€聲音卻像刻在了骨子里，每到深夜人靜的時候，就會隱隱約約的響起來。
又發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陸青鋒回過神來，看見了一個略微佝僂的身影，靠著墻邊，花白的頭發被風吹的亂七八糟，臉上的褶皺深的像刀刻的河床。陳望山手里提著一壺用鐵皮罐子燒的熱水，正瞇著眼睛看他。
師父。陸青峰走過去，順手接過水壺，您怎么出來了。腿又疼了？
疼什么疼，早就不疼了。陳望山咳嗽了兩聲，目光落在陸青鋒右手的上，頓了一下，沒說破，只是道，今天去東區了？聽說那邊不安生。
嗯，王婆婆那邊缺晶核，我去多弄了點廢鐵回來賣。
廢鐵能值幾個錢。陳望山從懷里摸出一個布包，遞過來，拿著，去城南黑市換了。
陸青鋒打開一看，三塊拇指大小的D級晶核，成色不錯，在晨光里泛著淡青色的光。他心頭一緊：師父，這不是你留著自己**用的……
續什么命。陳望山打斷他，渾濁的眼睛里難得有了一絲銳利的光，我的命早就續到頭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
陸青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師父已經轉過身，慢吞吞的朝鐵皮棚屋那邊走了。他走路都姿態有些不協調，那是年輕時留下的暗疾。
陸青鋒攥著那三塊晶核，站了好一會。晨風從廢墟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鐵銹和泥土的味道。遠處，城市核心區的方向，那些上百米高的元力塔正在緩緩旋轉，將空氣中稀薄的靈力聚攏、提純、輸送進千家萬戶。從廢墟這邊看過去，那些塔像一根根發光的釘子，把天幕牢牢的釘在地上。
他忽然想到，那里面的人，大概從來都不知道邊緣地帶是什么樣。
陸青鋒把晶核揣好，正要回棚屋收拾工具，腳下地面忽然顫了一下。很輕微的一下，像是地底下有什么東西翻了個身。他停住腳步，皺起眉頭。
又顫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了，棚屋上的鐵皮嘩啦啦響起來，遠處傳來幾聲野狗的狂吠。
陸青鋒抬頭向東望去。東邊廢墟更深處，再往外就是無人區，大災變后靈氣最紊亂的地方。深淵魔獸偶爾會從那里竄出來，襲擊邊緣的聚集點。去年秋天就有一頭C級的鋸齒蜥跑出來，吃了三個人，后來被覺醒者公會的巡邏隊殺掉了。
但是那種襲擊通常會有征兆。元力塔會有預警，城防系統會有廣播，邊緣地帶的獵人們會撤回了。
今天什么都沒有。
第三下震動傳來的時候，陸青鋒聽見了一聲尖銳的叫聲，像是金屬摩擦玻璃的嘶鳴。那聲音是從東邊無人區方向傳來的，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他猛地扭頭，看見東邊的天空裂開了一道縫。
漆黑的、邊緣泛著暗紅色光芒的裂縫，像一只豎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緩緩睜開。裂縫里涌出來濃稠的黑霧，黑霧翻涌之間，有什么東西正在擠出來。
陸青鋒瞳孔驟然收縮。
他腦袋嗡的一聲，只有一個念頭—
小滿她們還在那邊。
他扔下手里的麻袋，朝著棚屋的方向沖了過去。身后的風開始變得腥甜，地面震動的越來越劇烈，棚屋在搖晃中發出不堪重負的**。他撞開門，一把扯下墻上的那把漆黑古刀，冰冷的刀柄握進掌心的瞬間，那個聲音又來了—
陸青鋒晃了晃腦袋深吸一口氣，轉身沖出了門。
城東方向，響起了第一聲人類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