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解鎖長命鎖,小福星穿梭兩界
旱災第三年,林家村的春天來得格外吝嗇。
地里的土裂成一塊塊的,像老樹皮,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往年這個時候,麥苗該有一拃高了,綠油油的鋪滿坡,如今放眼望去,滿目枯黃,連最耐旱的野草都蔫頭耷腦地趴著。
四歲的小穗蹲在灶房門口,兩只小手托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灶臺上的陶罐。
罐子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飄出來的卻不是米香,而是野菜糊糊的味道,綠瑩瑩、稀溜溜,喝進肚子里沒一會兒就餓了的那種。
“好了沒,奶奶?”小穗小聲問,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奶氣。
陳蘭芝正往灶里添最后一把干草,聞言回頭看了一眼,這孩子,下巴都尖了,原本胖乎乎的小臉瘦下去一圈,襯得那雙眼睛又大又圓。
她心里一酸,從灶臺邊的粗陶碗里摸出半個拳頭大小的糙米餅,偷偷塞到小穗手里。
“先墊墊,別讓你哥哥們看見?!?br>
小穗低頭看看那塊糙米餅,餅很硬,顏色發灰,一看就是摻了麩皮的。
在這個家里,這已經是她才能獨享的加餐了,她把餅往奶奶嘴邊遞:“奶奶吃。”
“奶奶吃過了。”陳蘭芝把餅推回去,嗓門大了些,“趕緊吃了,別磨蹭?!?br>
小穗這才小口小口地咬起來,糙米餅硬得硌牙,她卻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要嚼好久,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陳蘭芝看著她,心里又酸又疼。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別人家四歲的娃還在滿地打滾哭鬧要吃的,她卻已經懂得“餓”字不掛在嘴邊了,因為說了也沒用。
去年是旱災第二年,收成只有往年的三成。
今年開春到現在,一滴雨都沒下,家里的糧缸已經見底了,每天兩頓野菜糊糊,只夠吊著命。
“老大媳婦回來沒?”陳蘭芝朝院子里喊了一聲。
“沒呢。”回答的是大房的大郎林昌安,也是小穗的大堂哥。
八歲的孩子蹲在院角的井邊,正費勁地往上提水,“娘說去后山看看還有沒有能吃的野菜?!?br>
“再去個人催催,該吃飯了?!?陳蘭芝皺了皺眉。
昌安應了一聲,正要往外跑,就看見院門口晃進來兩個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大伯娘劉氏,手里拎著個半滿的竹籃,臉上帶著點不痛快。
跟在劉氏后面的是五歲的林盛安,小穗的二堂哥,手里攥著幾根蔫頭耷腦的苦*菜。
“就這么點?”陳蘭芝接過籃子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山上都快被*禿了。”劉氏把籃子往地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土,“連苦*菜都有人搶,隔壁村張家的老三還跟我搶來著,我跟他吵了一架。”
“吵贏了沒?”
“那還用說!”劉氏嗓門立刻高了,“我說你一個大老爺們跟我一個婦道人家搶野菜,你還要不要臉?臊得他臉當場就紅了!”
陳蘭芝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劉氏雖然愛占點**宜,嘴上也不饒人,但在這個家里,潑辣也是一種本事。
小穗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大伯娘,盛安哥?!?br>
“誒,小穗乖?!眲⑹峡匆娝?,臉色緩和了些,從懷里掏出幾顆指甲蓋大的野果子,“給你摘的,沒事了吃?!?br>
小穗眼睛一亮,接過來捧在手心里,先挑了一顆最大的遞給林盛安:“哥,你吃。”
林盛安搖搖頭:“我不吃,酸得很。”
“盛安哥都還沒吃,怎么知道酸。”
“我就是知道?!绷质补V弊印?br>
小穗不信,咬了一小口,酸得她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
林盛安哈哈大笑:“說了你還不信!”
小穗皺著小臉,卻把那顆酸果子咽了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幾顆小心翼翼地用衣角兜起來:“留著給健安哥和康安哥。”
林盛安撇撇嘴:“就知道惦記你親哥?!?br>
“也惦記盛安哥。”小穗趕緊補了一句。
林盛安這才滿意地笑了。
暮色漸漸沉下來時,全家人都聚在了院子里。
爺爺林守田帶著大伯林大江、父親林二河從水塘邊回來,手里拎著編了一半的柳條筐。
塘里也快干了,魚蝦早被人撈了個干凈,只剩下渾濁的底水。
奶奶陳蘭芝和母親李氏把野菜糊糊盛進碗里,每人一碗,小心翼翼地分。
小穗端著屬于自己的那只破口粗陶碗,抿了一小口,一股子苦味,還摻了不知道什么樹皮磨的粉,喝進嘴里沙沙的。但她還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喝完還伸出小舌頭把碗沿舔了一圈。
“餓……”旁邊的林康安小聲嘟囔了一句。
六歲的林康安是小穗的二哥,平時嘴甜會來事,唯獨在餓這件事上藏不住情緒。
李氏看了他一眼,默默把自己那碗還剩下半碗的糊糊推過去,“你喝?!?br>
林康安眼睛一亮,正要端碗,被爺爺一眼瞪了回去,“**也要干活,你喝她的,她明天哪來的力氣?”
林康安癟癟嘴,把手縮了回去。
李氏輕聲說:“爹,我不餓……”
“都別讓了。”林守田放下碗,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今天把糧食再點點,缸里還剩多少?”
陳蘭芝頓了頓:“……兩斗糙米,三斗麥麩?!?br>
滿院寂靜。
十二口人,五斗糧食。哪怕三兒子在縣學讀書沒在家,十一口人就算一天只吃一頓,也撐不過半個月。
“明天我去鎮上看看,找找有沒有零工。”林二河打破沉默。
“鎮上糧價又漲了,一斗米要兩百文,還得搶?!绷执蠼瓙灺暤馈?br>
“搶也得買?!绷质靥镎酒鹕?,佝僂的背影在暮色里顯得有些沉重,“后天,我跟你去?!?br>
小穗抬起頭,看著爺爺的背影,又看看奶奶眼角的皺紋,看看母親抿緊的嘴唇,她不太懂“兩百文一斗米”是什么意思,但她懂“餓”。
這天晚上,跟著爺爺奶奶睡一屋的小穗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肚子里的那碗野菜糊糊早就消化干凈,空蕩蕩的感覺讓她不舒服,她蜷起腿,把臉埋在膝蓋里,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
隔壁簾子里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奶奶在嘆氣。
小穗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想:要是能吃一頓飽飯就好了,哪怕只是一頓。
白面饅頭也好,糙米飯也好,只要能讓肚子填得滿滿的,能讓家里人都吃得飽飽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不知什么時候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