櫟陽宮。
嬴渠梁跪坐在案前，眼窩深陷，指腹一下下按著突突直跳的額角。
“衛鞅，你這法，太厲了。”他聲音發啞，“連坐之法一出，舉國震動。老氏族這幾日串聯得厲害，甘龍、杜摯天天往對方府上跑。寡人不怕他們，但逼得太緊，秦國這條破船,怕是要在風浪里散架。”
商鞅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把出鞘的劍。
“君上,沉疴用猛藥,亂世用重典。秦國積弱多年,若不快刀斬亂麻,何時能翻身?”
嬴渠梁**額角沒吭聲。變法非行不可,秦國必須變法,魏國大軍陳兵邊境,一步走錯就是**滅種。可他更清楚老氏族的底子有多厚。
“寡人想王道霸道雜用,徐徐圖之。”他試探著開口。
“不可。”商鞅一口回絕,“法立如山,若朝令夕改,首鼠兩端,變法必敗。”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兩人都是硬骨頭,誰也不肯先松口。
嬴渠梁盯著殿頂那根橫梁,梁上的漆掉了大半,跟這秦國一個樣,看著還撐得住,其實早就千瘡百孔了。
“先生就沒有別的法子?”他忽然問,“非得這么剛猛不可?”
商鞅沉默了片刻,張了張嘴,又閉上,似乎在盤算什么。
半晌,他長嘆一聲,斂容起身,對著嬴渠梁一拜。
“君上,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都到這份上了,還有什么不能講的。”
“臣的變法,確實猛,也確實要耗掉不少民力,是把雙刃劍。”商鞅頓了頓,“臣今日斗膽,向君上舉薦一人。此人若肯出山,秦國變法可無懼老氏族,國力也能翻上幾番。”
嬴渠梁猛地直起腰,眼睛都亮了。
“何人?寡人頒的求賢令,關東士子入秦的不知多少,竟還漏了這等大才?”
“此人名為林絕。”商鞅嘴角扯出個苦笑,“是臣的至交好友。臣那套變法方略,有不少地方是他隨口點撥出來的。”
嬴渠梁倒吸一口涼氣。商鞅之才他已嘆為觀止,那套法家學說環環相扣,滴水不漏,竟是別人隨口幾句話點出來的?
“先生莫不是說笑?”
“君上有所不知,”商鞅搖頭,“此人若認真起來,臣怕是連他的皮毛都學不全。”
“這般大才,為何不應求賢令?”
“他……行事乖張,不按常理出牌。”商鞅面露難色,“不拘禮法,常說些驚世駭俗的話。臣勸他入仕,他說時機未到,懶得伺候。”
嬴渠梁沒惱,反倒笑了。大才多半有大脾氣,秦國如今這境地,只要能強國,狂生又如何?他倒想瞧瞧,天下還有什么樣的人物,能讓商鞅如此推崇。
“走。”他霍然起身,一把抓過黑色大氅披上。
“君上要去哪?”
“微服出宮,寡人要親眼見見這位林先生。”
商鞅剛要勸幾句君上儀態不可輕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君上這脾氣一犯,十頭牛都拉不住。
櫟陽城南,一處破院子。
院門虛掩,里頭隱隱傳來嘟囔聲。
嬴渠梁換了身灰布深衣,扮成商賈,跟著商鞅推門進去。一路上他還琢磨,這般大才住的地方總該體面些吧?誰知越走越破,最后竟是這么個四面漏風的院子,連塊像樣的門匾都沒有。
院里沒下人,只有個青年斜靠在石榻上。
袍子松松垮垮地搭著,腳上連鞋都沒穿全,二郎腿翹得老高。手里捏著根燒焦的樹枝,正對著一卷寬木牘寫寫畫畫。
“豎子不足與謀,老子這套內閣制改版放秦國,殺雞用牛刀了。”青年嘴里念叨著些誰也聽不懂的話。
這便是林絕——一個腦子里塞著兩千年歷史的現代人,穿越到了這個戰國亂世。這套**沿革、**門道擺在他眼里,看這場大局跟看棋譜沒什么兩樣。
商鞅咳了一聲:“林兄,我來看你了。”
林絕眼皮都沒抬,視線還釘在木牘上:“衛鞅?你不是去見你家君上了,怎么跑我這破廟來了。連坐之法挨罵了吧。”
嬴渠梁心頭一跳。這人連自己今天跟商鞅爭執的事都能猜到?他悄悄往商鞅身邊挪了挪,壓低聲音問:“他……怎么知道的?”
商鞅擺擺手,沒接話。這種事他見得多了,早不奇怪了。
“猜的。”林絕這才抬眼皮瞥了嬴渠梁一下,又低下頭,“你家君上除了連坐之法這事,還能有什么讓他犯愁的?行了,別站著了,坐吧,草院沒好茶,湊合喝口涼水。”
嬴渠梁哭笑不得,敢情是把自己當商鞅的普通朋友了。他也不點破,尋了個石墩坐下,目光越過林絕的肩膀,落到那卷木牘上。
圖上畫著個怪模怪樣的樹狀結構。最頂端一個“君”字,往下分出三條線,寫著“政事堂樞密院御史臺”,再往下又岔出六個分支:吏、戶、禮、兵、刑、工。
線條交錯,卻分得清清楚楚,權力最終都歸到頂端那個“君”字上。
嬴渠梁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大秦如今百官冗雜,權責不清,老氏族靠著**官職把控朝堂,相權大得能隨時掣肘君權。可這木牘上的架構,把政務、軍務、監察全部拆開,各不統屬,又相互牽制!
若真能推行,君權穩如磐石,老氏族再沒有翻身的余地!
嬴渠梁的手指摳進石墩的縫隙里,死死盯著那卷木牘,聲音都在抖:
“先生此圖,有經天緯地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