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一紙庚辭赴衡安
我病死在冷院那天,是我的夫君和他青梅的大婚之日。
"鎮國公世子迎娶他的青梅了,這滿城的花燈,竟比當年迎娶公主時還盛大。"
我聽著外面宮人的議論聲,此刻我才愿意承認,從始至終,他從未愛過我。
當初,他在宮宴上為我撫琴,在我生辰時點燃滿城花燈。
我以為他是真心喜歡我,便在兩道婚旨中選了他做我的駙馬。
后來我才知道,那些我以為的愛慕,只是因為他的青梅和我恰好是同一天生辰。
于是成婚三年,他以敬重公主為由,從不碰我。
卻將青梅接進府邸,日日陪伴。
我成了京中笑柄,連父皇都斥責我丟盡皇家顏面。
我就在這場漫長的冷待里,被流言蜚語逼得郁郁而終。
再睜眼,我竟然又回到選婚旨這一天。
"檁兒,宣平侯雖木訥,人卻穩重。你果真要選鎮國公之子?"
我看著父皇,重重叩首:
"不。"
"兒臣求嫁,宣平侯。"
......
"公主殿下,您怎么......選了宣平侯?"
貼身侍女青鳶跟在我身后,聲音都在發顫。
我從御書房出來,腳步沒停。
廊下的風灌進袖口,我攥了攥指尖,指節還殘留著方才叩首時磕在金磚上的疼。
"公主,奴婢多嘴一句,京中都傳宣平侯是個悶葫蘆,上回秋獵宴上連敬酒詞都說不利索,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
"您嫁他,豈不是......"
"豈不是什么?"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青鳶咽了下口水,到底沒敢把話說完。
御書房里父皇的表情我還記得,先是意外,繼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寬慰。
他沒有多問我為什么改了主意。
只說了一句:"既如此,朕三日后下旨。"
三日。
前世我選了裴慎之,圣旨當天便擬了。
這一世選了宣平侯楚衡,父皇卻多留了三日。
大約是想給我反悔的余地。
可我不會反悔了。
"公主——"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脊背僵了一瞬。
裴慎之穿著一身月白長衫,從游廊拐角處快步走來,眉目舒朗,笑意如常。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笑。
我曾以為那笑是為我,后來才知道,他見誰都笑,唯獨在他青梅柳如絮面前,才會露出真正的溫柔。
"殿下從御書房出來?"他站定在三步之外,拱手行禮,"慎之有一事相稟。"
"裴世子有話便說。"
他似乎沒料到我語氣這么淡,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前幾日如絮托我轉交殿下一幅繡帕,說是親手繡的,想謝殿下上次秋獵時替她解圍。"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繡面上是一枝并蒂蓮。
"不必了。"我沒接。
裴慎之愣住。
"殿下?"
"我與柳姑娘不熟,無功不受祿。裴世子自己收著便是。"
他手舉在半空,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
我轉身便走。
"殿下。"他又喊了一聲,語氣多了幾分試探,"慎之聽聞,陛下有意在鎮國公府與宣平侯府之間擇婿,殿下可有了決斷?"
他問得不緊不慢,像是隨口一提。
可我聽得出來,他在等一個確定的答案。
前世的這個時候,柳如絮已經提前告訴了他,說我一定會選他。
可他不是因為喜歡我,只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公主做靠山,好替鎮國公府在朝中站穩腳跟。
而柳如絮需要我選了他之后,她才能順利住進公主府。
一個愿意等,一個愿意算。
只有我是那個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貨。
"已有決斷。"我頭也不回。
他追了兩步,聲音放柔了些。
"殿下若選了慎之,慎之定不負殿下。"
我腳步一停。
風吹動廊下的紗簾,日光碎了一地。
前世他也說過這句話。
不負。
成婚三年不曾踏入我房門半步,叫不負。
滿城花燈為青梅而點,叫不負。
我病死在冷院時他大宴賓客迎娶新婦,叫不負。
"裴世子。"
我慢慢轉過身,看著他。
他眉眼含笑,像一幅畫。
我說:"我選的不是你。"
他臉上的笑凝固了。
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肯信。
"殿下說什么?"
"本宮選的是宣平侯楚衡,三日后父皇便會下旨。裴世子往后不必再來永寧宮了。"
我說完這話,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