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雨總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氣。
積水漫過柏油路面，倒映出遠處的霓虹燈牌。深灰色的雨幕將靳氏集團那棟直入云霄的玻璃大樓切割得支離破碎。
晏星歲就站在這片路燈的光暈邊緣。
手里撐著的那把黑傘，傘面被雨點砸出密集的悶響。傘骨左側有一根是歪折的，導致整個傘面的弧度向下垮塌。
上個月江城也下過一場暴雨。他在同一個位置等靳硯寒，風急雨驟，傘骨被生生折斷了一截。
那把傘沒有被扔進垃圾桶。回去后他找了一截細鐵絲，自己把斷裂的骨架重新纏緊固定，今天又撐了出來。
傘檐漏下的水珠連成一條線。
冰涼的水流順著他左側的肩膀不斷往下淌。那件舊外套的半邊料子早就被雨水浸透，冷意貼著皮膚，往骨縫里鉆。
懷里緊緊護著一個不銹鋼保溫盒。
里面裝著松茸雞湯。
為了這盒湯，他花掉了***里為數不多的一筆生活費。清晨去南岸的農貿市場挑選最新鮮的食材，雞塊焯去血水，撇凈浮沫。砂鍋在灶臺上熬煮了整整一個下午。
盛湯的時候，砂鍋邊緣的溫度燙紅了他右手食指的指節。
現在那處燙傷泡在冷雨里，早就失去了痛覺。
時間指向晚上十點。
從下午五點算起，晏星歲在這里站了足足五個小時。
靳氏集團一樓大廳的保安已經換了三次班。傍晚六點那一撥保安交接時，還有人透過玻璃大門，用那種看熱鬧的目光打量他。
到了夜班這批，安保人員連頭都懶得偏一下。
想要攀附靳家的人太多。在那些人眼里，晏星歲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也最固執的一位。
腦海深處，一串毫無起伏的電子音正在循環播放。
目標今日加班，情緒狀態：疲憊。建議：提供暖食，避免正面交談。
系統今早推送的攻略提示，晏星歲在心里默背得滾瓜爛熟。
哪怕在雨里站到雙腿發麻，他也沒有挪動腳步退到大廈的避雨門廊下。
系統對“目標視野”的判定有著嚴苛的邊界。一旦他退到那個范圍內，從地下**駛出的車子就不會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他的身影。
只能站在這里。
必須站在這束孤零零的路燈底下。
地下**的出口處，兩道刺目的冷白色車燈穿透了雨幕。
發動機的低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黑色的邁**平穩地駛出減速帶，車輪胎碾壓過路面的積水，帶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晏星歲原本有些佝僂的后背立刻挺直。
僵硬的雙腿帶動身體，右腳前踏，他朝著車子駛來的方向邁出了一小步。
懷里的保溫盒跟著晃動，蓋子邊緣積攢的雨水被紛紛甩落。
邁**在路過他面前時，車速放緩。
后座那側的深色車窗玻璃平穩地向下降去。
沒有降到底。
僅僅降下了一個巴掌寬的縫隙。
車內恒溫系統帶來的暖風，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冷杉香水味，順著那道狹窄的縫隙溢了出來。
晏星歲將傘柄往下壓了壓，擋住迎面撲來的斜雨。視線穿過那道不足十厘米的空隙，看向車廂內部。
光線昏暗。
靳硯寒坐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側臉的輪廓隱沒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
沒有看向窗外。視線始終平視著前方的駕駛座靠背。
“硯寒，湯是熱的，你加班……”
晏星歲開口，嗓音因為長時間受凍而顯得干澀沙啞。
保溫盒被他往前遞了遞。
車內的人終于偏轉過頭。
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了車窗縫隙，落在了晏星歲的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厭煩，沒有波動，甚至沒有將外面這個人看作一個與自己對等的實體。
“別再來了。”
靳硯寒的聲音傳了出來。
只有這四個字。
語調比今夜江城的秋雨還要冷硬，不帶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車窗玻璃重新啟動，電機發出輕微的嗡鳴聲，那道巴掌寬的縫隙被徹底合攏。
冷杉的味道被切斷。
邁**的司機踩下油門。黑色的車身在雨中加速，尾燈映紅了路面的積水。
轎車毫不猶豫地并入主干道，朝著高架橋的匝道口疾馳而去，很快就融入了城市的車流中。
晏星歲站在原地。
遞出保溫盒的姿勢還僵在半空。
夜風卷著雨絲打在他的臉上。
保溫盒外壁凝結的水珠匯聚成流，順著他的虎口，冰冷地淌進灰色的衣袖深處。
雨聲填滿了耳膜。
安靜的街道上，只有他一個人被留在了燈光邊緣。
系統的提示音在此刻不合時宜地響起，毫無感情的機械聲直接穿透了腦神經。
本次近距離接觸未觸發好感值波動。
當前好感值：20/100
剩余積分：3
請盡快提升攻略進度積分預警閾值：0
這道聲音晏星歲聽過無數次。
每一次失敗的接觸，每一次被無視的等待，系統都會給出精確到個位數的無情判決。
手臂慢慢收攏，保溫盒重新回到懷里。
重量沒有變輕。里面的食物失去了被享用的機會，變成了一堆無用的廢棄物。
左手托住底部，右手搭在蓋子上。
手指因為受寒而有些使不上力，晏星歲咬著牙，費力地將保溫盒擰開了一條縫。
雞湯的鮮味飄了出來。
他低下頭，借著路燈的光線往里看去。
湯面漂浮的油脂已經徹底凝固。那層曾經泛著金黃光澤的油花，現在變成了不規則的淺**固體，一層層地封死在湯水表面。
再好的器皿，也抵擋不住五個小時的寒氣侵襲。
徹底涼了。
晏星歲將蓋子重新旋緊。
雙腿傳來一陣陣酸痛，他順勢彎下腰，在路牙邊的積水旁蹲了下來。
保溫盒被擱在膝蓋上。
水洼表面被雨滴砸出一圈圈漣漪。路燈的光線投射在水面上，也將他的臉倒映了出來。
晏星歲盯著水洼里那張殘破的面孔。
額前的碎發濕噠噠地貼在皮膚上。眼眶下方積著重重的青黑色。
原本就不豐盈的臉頰，此刻凹陷得更加明顯。
最刺眼的是膚色。
比三個月前白了不止一個色號。那種白不是常人躲避陽光后的蒼白，而是像一張被水泡褪色的劣質紙張，連皮下的血管都快要掩蓋不住了。
倒計時的壓迫感不僅存在于系統的面板里，更真真切切地反映在這具逐漸走向衰敗的軀體上。
看了許久。
沒有任何發泄的舉動，沒有將那個冷透的保溫盒砸向地面。
他只是對著積水里的倒影，聲音很輕地開口。
“明天換個方法?！?br>蹲得太久，供血不足讓大腦產生了一陣短暫的眩暈。
晏星歲扶著路燈桿，慢慢站起身來。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
屏幕亮起的光線穿透了濕透的布料。
他把保溫盒單手抱穩，掏出手機。
微信圖標上多了一個紅色的未讀提示。
發件人：沈知言。
靳硯寒的特助。也是這座大樓里，唯一一個偶爾會對他透漏半點消息的人。
點開對話框。
里面只有簡單冷酷的一行字。
“合同草稿被前臺扔碎紙機了。不是你送錯了。是她不讓你進。別等了，他不會回你的?！?br>目光落在這幾行字上。
今天下午，他在燉湯的間隙，還跑了一趟外面的圖文快印店。
法務部急需的一份合作草稿因為對接人的疏忽卡在了流程里。晏星歲托了以前在大學做兼職時積累的人脈，要到了電子版。
自己出錢，打印，裝訂，過塑。
冒著大雨送到靳氏大樓的一樓。
前臺的女主管微笑著收下了文件，得體地告訴他會立刻走內部通道送達總裁辦。
現在這份文件的最終歸宿被擺在了眼前。
碎紙機。
靳氏集團的門禁**森嚴，而晏星歲的名字，永遠處于前臺默認攔截的黑名單之中。
攔截他的不是前臺的員工。是這座大樓的主人，從未下發過允許他踏入的指令。
屏幕的光在幾秒后自動熄滅。
黑色的手機外殼融進了夜色。
晏星歲看完這條消息，站在原地，什么動作也沒有。
雨水順著雨傘的破損處持續漏下。
三十秒的靜止。
沒有回復沈知言的微信。沒有去想打印店機器嗡鳴時自己心里的那一絲期冀。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雙手將那個已經涼透的保溫盒抱得更緊了些。
轉過身。
踩著滿地的積水，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他明天還會再來。因為他不知道還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