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川醒來時，臉正貼著一串算盤珠子。
硌得生疼。
他睜開眼，入目是一方老舊柜臺。柜臺邊緣被磨得發亮，上面散著幾枚灰白色石頭、一冊卷起邊角的賬本，還有半碗早已涼透的茶。
空氣里混雜著藥草、獸皮和陳年木頭的氣味。
門外陽光正盛。
一塊寫著“顧記雜貨鋪”的舊招牌掛在門楣上，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時不時發出吱呀一聲。
顧川盯著那塊招牌看了片刻。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長袍。
不是西裝。
手腕上也沒有那塊價值七位數的腕表。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剛剛完成了一場持續半年的并購談判。
合同簽下后，對面那位董事長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一只死**。他端起咖啡，正準備說幾句場面話，心口突然一陣劇痛。
再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識。
作為一個白手起家，四十歲便把生意做到海外的商人，顧川設想過很多種死法。
被對手報復。
被合作伙伴背刺。
在飛機上猝死。
甚至是老了以后，被幾個孩子圍在床邊爭遺產。
唯獨沒想過自己會趴在一家破舊雜貨鋪里醒過來。
顧川沉默幾息，試探著在心里喊了一聲。
“系統？”
沒有回應。
“商業系統？”
鋪子里靜悄悄的。
“簽到、抽獎、商城，隨便來一個。”
門外有人牽著一頭長著兩根尾巴的青牛路過，青牛甩了甩尾巴，將一坨熱氣騰騰的東西留在門口。
顧川看著那坨東西，等了半天。
腦海里依舊沒有“叮”的一聲。
他不死心地摸了摸手指。
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黑色戒指。
樣式古樸，怎么看都像是里面住著一位老爺爺。
顧川取下戒指，放在柜臺上，伸手敲了兩下。
“前輩？”
戒指毫無反應。
“老爺爺？”
還是沒反應。
“再不出來，我把你賣了。”
黑色戒指安靜地躺在那里，連光都沒閃一下。
顧川嘆了口氣。
系統沒有。
老爺爺也沒有。
看來這一趟穿越，配置不高。
就在這時，一陣陌生的記憶忽然從腦海深處涌了出來。
云河城。
青嵐界東南邊陲的一座修仙城池，城中常住修士近十萬。往北三百里是黑風嶺，往南則是云河碼頭，南來北往的散修、商隊和宗門弟子，大多會在此停留。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顧川。
二十四歲。
筑基初期修士。
父母早亡，未入宗門，靠著祖上傳下來的這間雜貨鋪生活。
鋪子名字很樸素，就叫顧記雜貨鋪。
顧家祖上也曾風光過。
最興盛時，在云河城開過七間鋪面，經營丹藥、符箓、法器和妖獸材料。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原主父親手里，只剩下城西這間不到兩丈寬的小鋪子。
店里的生意同樣慘淡。
高階法器沒有。
珍稀丹藥沒有。
架子上擺的都是止血散、低階符紙、獸皮水袋、驅蟲藥粉和散修進山時常用的雜物。
用顧川上輩子的眼光看，這就是一家位置普通、貨品混亂、賬目糟糕，隨時可能倒閉的夫妻雜貨店。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具身體有筑基修為。
雖然只是筑基初期，在云河城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至少御器飛行、搬運貨物、對付普通煉氣修士都不成問題。
原主昨夜盤點完賬目，發現鋪子已經連續三個月虧損。
一時想不開，喝了半壺烈酒，強行運功修煉，結果靈力逆行，一頭栽在柜臺上。
再醒來時，身體已經換了主人。
顧川揉了揉眉心，翻開面前的賬本。
只看了兩頁，他的眉頭便慢慢皺了起來。
賬面現銀，二十七塊下品靈石。
庫存貨物按照進價計算，大約價值六百靈石。
欠供貨商貨款，四百三十靈石。
下個月還要向城主府繳納鋪面稅、治安費和商戶管理費，總計八十靈石。
若是沒有新的收入，這間祖傳鋪子最多還能撐一個月。
“筑基大能，祖傳店鋪。”
顧川放下賬本，自言自語道：
“聽著不錯。”
“可惜一個快破產，一個快關門。”
他上輩子什么生意都做過。
早年倒騰服裝，后來開工廠、做物流、投地產，最難的時候，賬戶里只剩下夠發三天工資的錢。
眼前這點債務，倒不至于讓他慌亂。
生意虧損，無非幾個原因。
貨不對路。
價格不對。
客人不對。
或者店里賣的東西，根本不是別人真正需要的東西。
顧川起身繞過柜臺，開始檢查鋪子里的貨物。
架子上積了一層薄灰。
三瓶回氣丹放在角落，瓶口的封蠟已經有些發白。
十幾張驅邪符被壓在獸皮下面。
最顯眼的位置，反倒擺著一排**粗糙的木雕。根據原主記憶，這是他半年前聽說城里流行鎮宅木獸，一口氣進了五十個。
到現在只賣出去兩個。
顧川隨手拿起一只歪嘴木虎。
成本兩塊靈石，售價五塊。
東西難看，做工粗糙，還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能賣出去兩個，已經算云河城有人心善。
他正準備重新整理貨架，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外。
十八九歲。
黑衣，背劍。
衣服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和下擺沾著暗紅色血跡。背后的長劍被破布包裹，只露出一截銹跡斑斑的劍柄。
年輕人沒有立刻進門，而是先抬頭看了一眼招牌。
目光在“雜貨鋪”三個字上停了片刻，這才邁過門檻。
顧川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少年的臉色有些蒼白，右手虎口開裂，傷口已經結痂。左腳落地時略微有些遲滯，應該是腿上受了傷。
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很平靜。
不是普通少年故作成熟的平靜，而是一種見過死人，也做好了隨時再死一次準備的平靜。
“客官需要什么？”
顧川開口問道。
少年環視鋪子一圈。
“止血散。”
“回氣丹。”
“避瘴符。”
“再要一份黑風嶺北側的舊地圖。”
他說話很簡短，像是每多說一個字都在浪費力氣。
顧川沒有急著取貨。
“止血散有三種。”
“普通的五塊靈石一包，藥效慢。七葉堂出品的十二塊，可以止住筑基修士的外傷。還有一種混了續骨膏，二十八塊。”
少年沉默片刻。
“最便宜的。”
“回氣丹呢？”
“最便宜的。”
“避瘴符？”
“最便宜的。”
顧川看了他一眼。
“地圖也要最便宜的？”
少年點頭。
“越便宜越好。”
顧川心中已經有了大致判斷。
有傷。
缺靈力。
要進黑風嶺北側。
身上的錢不多，卻又非去不可。
這種客人，要么是被人追殺，要么是準備去找一件足以讓他冒險的東西。
顧川轉身取出一包止血散、一瓶最低階的回氣丸，又從柜臺下翻出一張泛黃地圖。
“避瘴符不用買。”
少年抬頭看他。
顧川指了指他衣袖上的血跡。
“黑風嶺北側最近是旱季，瘴氣只在夜間出現。你身上的傷口有灰線，應該中了腐骨蜂的毒。”
“避瘴符擋不了蜂毒。”
少年眼神微微一沉。
右手下意識向背后劍柄靠近半寸。
顧川像是沒看見，轉身從架子最下面拿出一個灰色瓷瓶。
“清毒散，十四塊靈石。”
“比避瘴符貴四塊，但你若不用，最多兩天，左腿就保不住了。”
少年盯著他看了許久。
“你怎么知道？”
“做生意，總要知道客人需要什么。”
顧川打開瓷瓶，讓他聞了一下。
“腐骨蜂的毒遇到清毒草，會有一股淡淡的苦杏味。是不是這個味道，你自己清楚。”
少年沒有再說話。
片刻后，他伸手摸向腰間，卻只掏出九塊下品靈石和幾枚碎靈。
顧川看了一眼。
不夠。
少年也知道不夠。
他的視線在止血散和清毒散之間來回移動，最后將清毒散推了回去。
“只要止血散、回氣丸和地圖。”
顧川沒有收起瓷瓶。
“你有東西賣嗎？”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解下背后長劍。
他沒有賣劍。
只是從劍身外面取下了那只破舊劍鞘。
劍鞘通體灰黑，表面裂開數道口子，邊緣還有火燒和刀砍留下的痕跡。
“這個值多少？”
顧川接過劍鞘。
入手很沉。
不像普通木料。
他沒有立即報價，而是用手指輕輕刮過裂口處，又將劍鞘拿到門邊，對著陽光觀察里面的紋理。
原主并不認識這種材料。
但顧川在鋪子的舊貨冊里看過相似記載。
藏鋒木。
一種能夠隔絕劍氣、溫養劍意的靈木。
完整的藏鋒木極其少見，通常只有大型劍宗才會**。
這只劍鞘破損嚴重，外層也經過偽裝，可里面仍有大半木料可以拆下來使用。
當作破劍鞘賣，最多值三五塊靈石。
拆掉外殼，將藏鋒木賣給城里的劍器鋪，至少值兩百。
若是找到真正需要它的人，價格還能更高。
顧川抬起頭。
“你確定要賣？”
少年看了一眼手中的銹劍。
“劍鞘無用。”
“賣。”
顧川沒有故意壓到三塊靈石。
那樣能賺更多，卻只能***生意。
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只劍鞘。
“我給你五十塊靈石。”
少年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意外。
“它值這么多？”
“對你沒用，對別人有用。”
顧川把清毒散、止血散、回氣丸和地圖一起推到他面前。
“這些算二十五塊，另外給你二十五塊靈石。”
少年沒有立刻答應。
“你能賺多少？”
顧川笑了。
這個問題說明，對方不傻。
“看賣給誰。”
“運氣差，賺二三十塊。運氣好，能多賺一些。”
他沒有說具體數字。
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買家識貨、承擔風險、尋找銷路，本身就是價值的一部分。
少年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終于點頭。
“成交。”
顧川取出二十五塊靈石，又把東西包好遞給他。
少年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顧川叫住了他。
“還有什么事？”
顧川靠在柜臺后，目光落在那柄破布包裹的銹劍上。
“你去黑風嶺，應該不是采藥。”
少年沒有回答。
“我也不問你去做什么。”
顧川繼續說道：
“只是以后再得到自己用不上的法器、材料、**或者消息，可以送到我這里。”
“價格合適，我收。”
少年眉頭微皺。
“**也收？”
“看是誰的**。”
顧川神色平靜。
“有懸賞的，值錢。”
“身上帶毒的，值錢。”
“修煉特殊功法的，有時候更值錢。”
“實在什么都沒有，衣甲、兵器和儲物袋也能拆開賣。”
少年沉默了。
他大概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死人安排得這么明白。
顧川從柜臺里取出一塊木牌，在上面寫下顧記雜貨鋪五個字，扔給他。
“同等價格，東西優先賣我。”
“作為回報，以后你來買藥，我給你便宜一成。”
少年接過木牌。
“你不怕我死在黑風嶺？”
“死人不會回來退貨。”
顧川道：
“對我影響不大。”
少年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笑。
他將木牌收進懷里，邁步出了鋪子。
“你叫什么名字？”
顧川在后面問了一句。
少年腳步沒有停。
“葉驚鴻。”
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顧川站在門口，看了許久。
他不知道葉驚鴻是不是所謂的天命之子。
也看不見什么氣運金光。
但他知道，一個身受重傷、窮得只能買最便宜藥物的少年，背著一柄絕不肯賣的銹劍，還要獨自進入黑風嶺**。
這種人只有兩種結局。
要么死得很快。
要么爬得很高。
而無論是哪一種，都有生意可做。
顧川回到柜臺后，將那只破損劍鞘放在桌上，小心刮開外層焦黑的木皮。
一抹深青色木紋逐漸顯露出來。
靈力注入之后，劍鞘深處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劍鳴。
顧川眼神微亮。
不是普通藏鋒木。
是至少生長了五百年的青紋藏鋒木。
僅這一只劍鞘的價值，便足以償還顧記雜貨鋪的大半欠款。
顧川用手指輕輕敲著柜臺。
他來到這個世界后的第一位客人，帶著一柄銹劍，買走了療傷藥和地圖。
還留下了一件自己看不上的東西。
這筆生意，顧川賺了。
但比起一只劍鞘，他更在意葉驚鴻這個人。
“天命之子負責打……”
顧川望向門外，輕聲笑了笑。
“我負責收貨。”
顧記雜貨鋪門外，那塊沉寂許久的舊招牌，第一次在風里顯得順眼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