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五年，生產隊散了以后，我在村里支起一間小診所。
說是診所，其實就是自家堂屋隔出來的小半間，舊木桌、藥柜、聽診器，再加一本賬冊。
幾年下來，我治過發燒的孩子，接過難產的媳婦，也半夜冒雪去給老人扎過針。
可賬本上欠的錢，卻一筆比一筆多。
村里人總說：“陳平，等糧食賣了就還你。”
我信了一年又一年。
后來藥錢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只能自己進山采草藥，能省一點是一點。
沒想到，當天就有人把我舉報了。
說我用沒批號的假藥，害全村人。
鎮上來人查完，門口貼了整改通知。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半晌，忽然覺得這些年像個笑話。
于是我把藥柜鎖了，診所關門。
一開始，村里沒人當回事。
甚至有人笑著說：“關了也好，欠陳平的錢不用還了。”
直到村長孫子半夜高燒不退，村長才找上門，問我什么時候重新看診。
我擦了擦手，平靜道：
“以后村里的診所，我不開了。”
……
村長愣住了。
他夾著半截煙，皺眉盯著我：“不開？全村就你一個會看病的，你撂挑子，鄉親們怎么辦？”
我抬手指了指門上的封條。
“通知還在這兒貼著，我再開門就是違規。出了事，你替我擔？”
村長臉色沉下來：
“陳平，你別拿這個堵我。”
“劉勇舉報你，也是怕大家吃壞藥。”
“只要你以后少收點錢，誰還會跟你過不去？”
我聽得發笑。
“少收？”
我轉身進屋，把那本舊賬冊拿出來，重重放在桌上。
紙頁被翻得發毛，邊角卷著，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數字。
我翻到最后一頁，指給他看。
“二百九十四塊。”
村長眼神閃了一下，沒說話。
我壓著火氣：“以前在大隊干活，看病開藥有集體兜底，我拿工分，不用自己掏錢。”
“現在藥材、針管、酒精，哪一樣不是我自己買？”
“夜里有人喊，我披衣服就走。刮風下雪，我沒多要一分錢。可你們呢？”
“藥錢欠著，診費掛著，開口就是‘先記賬’。”
我越說，喉嚨越緊。
“我為了省錢，上山采草藥。”
“結果劉勇一舉報，鎮上立刻來查。你們誰站出來替我說過半句話？”
村長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咳了一聲：
“你別鉆牛角尖。你是醫生，總不能真看著人病死吧？”
“那劉勇舉報我的時候，你怎么沒勸他顧念鄉里情分？”
屋里一下安靜。
村長臉色難看，半天才說：“行，我去鎮上找人說說，看能不能把你這事壓一壓。”
“不用了。”
我把賬本合上。
“村長，你回吧。診所不開了。”
說完，我關上門。
門外敲了幾下，又響起村長壓著怒氣的聲音，我沒再應。
老婆見此，臉色有些擔憂："你別把關系搞得太僵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欠一分賬，就多一分人情。”
我冷笑了一聲："人情？"
"有來往的才叫人情，劉勇舉報我的時候，怎么沒人勸他掛念這點人情？"
在大隊的時候，**共消，給人治病開藥不花自己的錢，還能賺工分。
后來大隊解散，本以為有了收入，日子至少會好過些。
可并沒有。
村里人聽說看病要收錢，全都不樂意，上門哭訴。
最后我才不得不答應，情況困難的，可以掛賬。
可這一掛，有的就從沒還過，比如劉勇。
當天，我不過是為了節省成本，用了次草藥，還不收錢。
可劉勇轉頭就把我舉報了。
老婆看著我："那你想怎么辦？"
"不怎么辦。"我喝了口水，"診所不開了，他們愛找誰找誰。"
老婆沒接話，長長嘆了口氣。
而我的那口氣一直懸在我頭頂，一整夜沒落下來。
不曾想，第二天一早，診所門口便圍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