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有本手賬，黑色硬皮封面，從不離身。

她說那是我們的戀愛日記，每一天都有記錄。

我感動了三年，從沒翻過，覺得那是她的私人儀式感。

上周她發燒住院，讓我回家幫她拿換洗衣服。

手賬從她的高定西裝內袋里滑出來，摔在地上，散開了。

我彎腰去撿，看到掉出來的那頁寫著：

"他喜歡吃芒果千層，下次記得買。"

我芒果過敏。這件事我第一次約會就告訴過她。

我沒忍住，從第一頁開始翻。

第十二頁：陪他去聽了獨立樂隊的現場，他在雨中肆意奔跑的樣子很迷人。

我恐高連天臺都不敢上，更不可能在戶外淋雨狂奔。

第八十九頁：今天他親手為我縫制了一個皮夾，灰藍色，手很巧。

我連裁皮刀都沒碰過。

三年的日記，三百多頁，每頁的字跡都很溫柔。

只是溫柔的對象，和我對不**何一條。

我把手賬放回她的西裝口袋里，疊得整整齊齊。

林清晏，你的日記確實寫得用心。

可我不想再替別人活在你的本子里了。

......

“景言，我的手賬你放哪了？”

林清晏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

我站在島臺前，手里端著剛沖好的溫水。

水面上的熱氣氤氳著，熏得我眼睛有些發酸。

我閉上眼，把那股情緒強壓下去，端著水杯往臥室走。

“在你西裝右邊的內側口袋里。”

她坐在床沿，剛從醫院退燒回來，臉色還有些蒼白。

此時她手里正緊緊攥著那本黑色的硬皮手賬。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落在病房了。”

林清晏長舒了一口氣，指腹輕輕摩挲著封面的紋路。

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一件易碎的無價之寶。

我看著她的手，心口像被一根極細的**了一下。

“一本手賬而已，丟了再買一本就是了。”我語氣平靜。

她抬起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這怎么能一樣？”

她拉開床頭柜的抽屜，把手賬小心翼翼地放進去，還上了鎖。

“這是我們的戀愛日記，里面全是這三年的回憶，丟了怎么補？”

我們的戀愛日記。

半小時前，這本散落在地上的日記里，寫滿了芒果千層、雨中狂奔和灰藍色的手工皮夾。

全都是屬于另一個男人的細節。

她頂著我的名字，在日記里愛著顧星淮。

“嗯，你說得對。”我把水杯遞給她。

她喝了一口溫水，順勢握住我的手腕。

“明天就是我們戀愛三周年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透著習慣性的溫和。

“想要什么禮物？跑車還是腕表？明天我讓沈曼芝去專柜給你挑。”

“不用買那些。”我抽出手。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適應我突然的抽離。

“怎么了？還在氣我這幾天生病沒陪你試訂婚西裝？”

“沒氣。”

我轉身走向衣柜，去幫她整理換下來的臟衣服。

“我只是想起來，上個月你答應過我，三周年的時候，會親手給我寫一封情書。”

林清晏揉了揉眉心，神色明顯多了一絲不耐。

“景言，我都多大了，還搞這種肉麻的把戲。”

“那不是把戲。”

我停下動作，回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爺爺下周就要動手術了，他一直念叨著，怕你對我不好。”

“我想拿著你親筆寫的情書去給他念，讓他安心進手術室。”

她嘆了一口氣，語氣像是在打發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爺爺就是瞎操心，我們下個月都要訂婚了，還有什么不安心的。”

“你寫嗎？”我只問這一句。

她沉默了兩秒。

“行行行，我寫。不就是幾句話的事嗎，今晚就給你寫。”

到了晚上十一點，林清晏還在書房里沒出來。

我熱了一杯牛奶，推開虛掩的書房門。

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她戴著防藍光眼鏡，盯著電腦屏幕，手指飛快地移動。

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臉上，神情專注又深情。

我走近了幾步，看清了屏幕上的畫面。

不是在寫給我的那幾句用來安撫老人的話。

屏幕上是一個名為“給星淮的畫展前言”的文檔。

字數統計顯示，已經超過了兩千五百字。

“......那年東京的雪下得很大，他站在神社前雙手合十。我知道，他所有的愿望都值得被世界溫柔以待。他的畫里有風，有海，有我永遠無法觸及的自由......”

這段話明晃晃地停留在屏幕正中央。

林清晏敲下最后一個句號，滿意地伸了個懶腰。

余光掃到站在身后的我，她渾身一僵。

條件反射般地，她迅速按下了保存和最小化窗口。

“你怎么進門不出聲？”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門沒關死。”

我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還沒來得及關掉的網頁上。

是同城閃送的下單頁面。

收件人：顧星淮。

“你的情書，寫了兩千多字？”我看著她。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試圖掩飾剛才的慌亂。

“你看錯了，那是星淮下周辦畫展，畫廊那邊非要一篇主創故事。”

“他最近抑郁癥又犯了，整夜整夜睡不著，哪有精力寫這個。”

她語氣理直氣壯，仿佛在做一件拯救世界的大事。

“所以你熬著剛退燒的身體，幫他寫？”

“大家都是朋友，順手幫個忙而已。”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來。

“再說了，你那封情書不是隨便寫幾句哄哄爺爺就行了嗎？明天我就寫給你。”

我看著那杯被她喝掉一半的牛奶。

“林清晏，我的情書是用來哄我爺爺的。”

“顧星淮的畫展前言，是你用來哄他的，對嗎？”

她砰地一聲放下杯子，幾滴牛奶濺在桌面上。

“陸景言，你有完沒完？”

“星淮現在病得很重，你能不能不要在這個時候耍脾氣？”

“你一直是識大體的人，非要在這個時候跟一個病人計較嗎？”

識大體。

這是她最喜歡用來綁架我的詞。

我沒有紅眼眶，也沒有像以往那樣因為她的指責而自我反省。

我只是扯了一張紙巾，把桌上的幾滴牛奶慢慢擦干凈。

“好，我不計較。”

我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外走。

“明天晚上八點，瀾庭餐廳，別忘了我們的周年紀念。”

身后傳來她不耐煩的回應。

“知道了，忘不了。”

我關上書房的門，把她的聲音隔絕在里面。

不用想也知道，她又點開了那個文檔，在逐字逐句地為她的初戀潤色。

我走回臥室，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王經理，幫我預留一張下周飛曼徹斯特的單程機票。”

“好的陸先生，那您下個月的訂婚宴......”

“取消了。”我打斷他。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

林清晏，你慢慢寫吧，我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