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黑曜石的碎片漂浮在虛空中,像一場倒著下的雨。四大君主的權柄在他體內流淌,白王的、黑王的、青銅與火、海洋與水、大地與山、天空與風——全部。全部都在他一個人身上。。連黑王尼德霍格都不曾。。五根手指,人類的長度,人類的形狀。但這雙手剛剛捏碎了一個龍王的心臟,像捏碎一顆葡萄。,黃金瞳已經徹底熄滅。那個永遠戴著面具、永遠坐在雨幕中、永遠高高在上的家伙,最后看他的眼神居然有一絲……恐懼。"你怕了?"路明非蹲下來,對著那張破碎的面具說,"你追了我師兄整整八年,你**他兩次,你讓我看著他在我面前消失。你現在怕了?"。,看向遠處。他看見了楚子航——師兄躺在一片廢墟里,渾身是血,但還活著。他看見了繪梨衣——她站在更遠的地方,穿著那件紅白相間的浴衣,臉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他看見了夏彌、看見了芬里厄、看見了諾諾和凱撒。。活在他用全部權柄換來的這場勝利之后。。他看見繪梨衣的骨灰盒在記憶里碎裂的樣子。看見楚子航在雨夜高架橋上消失時最后回頭的那一眼。看見夏彌倒在他懷里說"你猜"的時候嘴角那抹笑。看見芬里厄在漆黑的地鐵里嚼著薯片等他回家。。。。龍族全部的權柄在他體內咆哮,等著他下達下一個指令。他想,這些東西真好用啊。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想改寫什么就能改寫什么。他要是早三年擁有這些東西,繪梨衣就不會死,師兄就不會被忘記,夏彌就不會—。。用的是他作為"龍皇"最后的權柄,用的是龍族歷史上最古老的、連黑王都沒敢嘗試的語言。
"重來一次。"
"這次我不要權柄了——我要你們活著。"
世界碎裂了。
像一塊巨大的鏡子被從正中間砸碎,每一片碎片里都映著同一個路明非——穿著校服的路明非、握著長刀的路明非、坐在王座上的路明非、蹲在天臺上抽煙的路明非。所有碎片同時墜落,墜進一片沒有光的深淵。
然后他從深淵里浮了上來。
聽見了蟬鳴。
聽見了宿舍走廊里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
聽見了隔壁床的舍友在夢里說"再來一瓶"。
他睜開眼睛。
仕蘭中學宿舍的天花板,白底,有一條細長的裂痕從右上角斜著劃到左邊。日光燈管在嗡嗡響。窗外的香樟樹被風吹得沙沙的。
床板真硬。
路明非躺著沒動,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他在等——等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帶著戲謔和嘆息,說"哥哥,歡迎回來"。等那本硬皮筆記本出現在枕邊。等某個面板彈出來告訴他任務列表、進度條、獎勵和懲罰。
什么也沒有。
他慢慢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人類的長度,人類的溫度,指甲干凈得過分。他攥了攥拳頭,什么力量都沒有。擰瓶蓋都得費點勁。
"路明非!起床了!第一節老班的課!"
隔壁床的舍友掀開被子跳下來,拖鞋甩得啪啪響。路明非看著那張臉——記不太清名字了,前世太久遠了,他記得龍王們的真名、記得龍文咒語、記得每一場戰斗的每一個細節,但記不清這個舍友叫什么了。
"嗯,起了。"
他下床,刷牙,洗臉,穿校服。鏡子里的臉十八歲,黑眼圈,亂糟糟的頭發,下巴上有一顆剛冒出來的痘。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那顆痘跟著扯動。
"衰仔。"他對自己說。
聲音很輕,只有自己能聽見。
仕蘭中學的早晨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食堂里飄著包子和豆漿的氣味,學生們擠在窗口前面喊"阿姨多給點"。他端著餐盤找到角落坐下,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肉餡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對,很多年后——不對,是上一世。上一世他最后吃的那頓飯是楚子航給他煮的泡面,加了兩根火腿腸。師兄從來不會做飯,那是他唯一會做的。煮完面的時候師兄的手還在抖,因為前一天剛斷了一條胳膊。
路明非把包子咽下去,眼睛有點酸。他用力眨了眨,假裝是包子太燙。
食堂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高個子,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背挺得很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端著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吃得很慢,很安靜。
楚子航。
路明非端著餐盤的手抖了一下。他太想站起來了,太想走過去,太想拍著師兄的肩膀說"嘿師兄我回來了這回我什么都記得你放心吧"——但他沒有。
他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吃那個包子,隔著七八張桌子看著楚子航的背影。
師兄活著。師兄坐在這里吃早飯。師兄還沒有被奧丁盯上。師兄還記得一切。
他低頭,把臉埋進碗里。豆漿的熱氣撲在臉上,很暖。
"好的。"他對著那碗豆漿說,聲音啞得自己都不認識,"第二次了。"
一整個上午他都在"確認"。
確認每一間教室的位置都和記憶里一樣,確認教務處那個禿頭老師還在罵人,確認天臺的門鎖還是壞的,確認學校門口那家奶茶店還在——他走進去,點了一杯多肉葡萄,少糖。
奶茶店老板是個圓臉大姐,看了看他說:"小伙子臉色不太好啊,昨晚通宵打游戲了吧?
"嗯,打了一整晚。"路明非端著奶茶坐下來,"通宵打了一個叫人生的游戲,通關了,準備二刷。"
大姐沒聽懂,笑著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路明非坐在奶茶店角落那個老位置上,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葡萄的甜味在舌尖化開,冰的。他記得這個味道。上一世——不對,上輩子——不對,就是在這條時間線的"第一次",他無數次坐在這里,點一杯多肉葡萄,想著繪梨衣在東京會愛喝什么口味的奶茶。
那時候他還有"以后"這個概念。后來沒有了。
他喝著那杯多肉葡萄,忽然就哭了。沒出聲,眼淚一顆一顆掉進杯子里,和葡萄混在一起分不清。他把杯子舉高了喝,不讓大姐看見。
他在慶祝。慶祝一切還有得救。
下午最后一節課是體育課。
路明非蹲在操場邊的樹蔭底下發呆,看著高一的學生在跑圈。陽光從香樟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晃動的光斑。
然后他看見了楚子航。
師兄從教學樓那邊走過來,應該是去器材室拿東西,經過操場邊的小路。路明非蹲在樹底下,楚子航離他大約二十米,這個距離只要師兄稍微偏一下頭就能看見他。
路明非心跳忽然快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么——他面對過四大龍王、面對過奧丁、面對過整個世界的崩塌,他捏碎過龍王的頭顱,他現在蹲在一棵樹下怕一個十八歲的師兄看見他。
***可笑。
楚子航走過了那二十米。他路過那棵樹的時候腳步沒有任何停頓,目光平視前方,甚至沒有往樹蔭底下瞥一眼。他就那樣走過去了,白襯衫的衣角被風吹起來一點點。
路明非看著他走遠。
"也好。"他輕聲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指關節忽然有一陣細微的發*,他低頭看了看——指甲邊緣有一層極薄的東西,半透明的,硬質的,像一片還沒長成形的鱗。
他盯著那層東西看了三秒鐘。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它刮掉了,刮掉的地方指皮泛著淡淡的粉紅。
"這么快?"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心,"才幾天?"
那天晚上他洗了很久的澡。熱水沖在背上,他靠在瓷磚墻壁上閉著眼,數日子。
離那場雨還有兩個月零十九天。
他睜開眼,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霧氣模糊了鏡面,他用手指擦出一小塊清亮的地方,露出來的那張臉還是十八歲的、衰仔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明非。黑眼圈,亂頭發,下巴上那顆痘還在。
他對著鏡子里的那個人說:"兩個月零十九天。兩個月零十九天之后,高架橋,雨天,黑色邁**。你要讓師兄在那個時間點——不在那個地方。"
鏡子里的路明非看著他,沒有說話。
"你能做到,"他又說了一遍,"***可是捏碎過龍王心臟的人。不就是讓一個人躲開一場雨嗎?"
他關了水,擦干身體,躺在床上。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舍友早就打起了鼾。
路明非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教務處。
"老師,我想查一下高二(三)班楚子航的課程表。"
教務處的女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誰?查別人課表干什么?"
"我……"路明非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標準的"路明非式"的慫笑,"我仰慕楚師兄,想……想跟他一起上體育課。"
女老師笑了:"你們這些低年級的,行吧行吧,自己看,別亂動別的。"
他拿到了楚子航的全部課表。體育課在每周二和周五下午第三節,高架橋事件那天是周二,也就是說——當天下午第三節,楚子航理論上應該有體育課。
"調課是誰決定的?"
路明非趴在桌上,把課表攤了一桌子。他開始查——查那周有沒有其他班級的調課記錄,查體育老師的排班表,查校歷上那天有沒有什么特殊安排。他把所有能查到的、合理的、可能導致調課的因素全部列了出來。
然后他花了三天時間"偶遇"了體育老師三次。每一次都是不經意地提起同一句話:"老師,最近天氣挺好的,應該不會下雨吧?"
第三次的時候體育老師看了他一眼:"怎么?怕下雨不上課?放心吧,就算下雨也有室內安排。"
路明非笑著說是啊是啊我怕上不了體育課,心里已經把這句話用紅筆圈起來了。
下雨。如果當天不下雨,體育課就不會調到室內,楚子航就不會空出那個下午。
但他不能控制天氣。
"不能控制,"他趴在圖書館的桌上,面前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寫了五頁,"但我能讓他在下雨之前——就不在那個學校。"
他開始"蹭"楚子航。
第一天,食堂偶遇。他端著餐盤坐在楚子航對面,**頭說"師兄好巧啊我能坐這兒嗎",楚子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就埋頭吃完了那頓飯。
第二天,圖書館偶遇。他抱著幾本根本看不懂的物理書坐在楚子航旁邊,假裝做題做到皺眉,楚子航瞥了一眼他的草稿紙,什么也沒說。
第三天,操場偶遇。他繞著跑道散步,楚子航在跑步。他喊了聲"師兄好",楚子航點了下頭,跑過去了。
**天,第五天,第六天。他像個甩不掉的影子,出現在楚子航周圍半徑五十米內的任何地方。不刻意搭話,不強行找存在感,就只是——在。
第七天晚上,楚子航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突然放下筷子,看著他。
"路明非。"
路明非心跳漏了一拍:"師兄你居然知道我叫什么?"
"你在我旁邊坐了一周。"
"哦,那個……"路明非撓頭,"我就是覺得師兄你吃飯看起來特別香,想跟你學學。"
楚子航沉默了三秒,說:"你認識我嗎?"
這三個字砸在路明非耳朵里,比龍王的言靈還響。他端著碗的手僵了零點幾秒,然后笑了——笑得特別自然,特別欠揍:"師兄你說笑了,你誰不認識啊,仕蘭中學的楚子航師兄,誰不知道。"
楚子航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路明非讀不太懂的東西。半晌,師兄說:"我夢見你了。"
食堂的筷子掉了一根。路明非彎腰去撿,掩飾臉上的表情。等他坐直的時候已經換上了那副萬年不變的衰仔笑:"夢見我?我長得很像噩夢嗎?"
"夢到你在雨里,渾身是血,對我喊快跑。"
路明非終于笑不出來了。
他低下頭扒了兩口飯,把聲音壓得很平穩:"師兄你學習壓力太大了,少刷點題。我這種路人甲哪值得你做夢啊。"
楚子航沒有追問。他重新拿起筷子,吃完了那碗飯。
但路明非知道——楚子航在看他。用那種原著里對夏彌起疑時的眼神看他,不聲不響地打量。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路明非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副作用……來得這么快?"
他本以為因果逆旅只是一個單純的"重啟",讓時間倒流,讓他帶著記憶再來一次。但他沒想到的是——被拯救者會收到夢兆。楚子航記得上一世瀕死前看見的畫面,雖然只是碎片,雖然不知道是什么。
這意味著每一件事他都不能做得太"明顯"。如果他干預得太用力、太刻意,那些被他救下來的人會一個接一個地夢見真相。到最后所有人都會知道——有一個路明非在背后改寫著所有人的命運。
"那我就不能當幕后英雄了。"他對著膝蓋說,"我得當個……看起來什么也沒做的。"
他抬頭看了看宿舍的天花板,那條裂縫還是斜著從右上角劃到左邊。
"路明非啊路明非,"他輕聲說,"你以前連****都緊張得手心出汗。現在你要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救一個注定被龍王盯上的人,還不能被任何人發現。你行不行?"
宿舍里沒有人回答他。窗外的蟬還在叫。
他站起來,走到洗手臺前面,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鏡子里的路明非濕漉漉地看著他,眼睛黑得像兩潭深水。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就那一瞬間——零點幾秒——鏡子里的那雙眼睛變了顏色。淡金的,薄薄一層,像秋天的銀杏葉被碾碎了鋪在瞳孔上。
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
黑色。普通的、人類的、十八歲衰仔的黑色。
路明非撐著洗手臺的邊緣,喘了兩口氣。指甲又開始發*了,這次他沒有低頭看,因為他知道那層半透明的鱗片又長出來了。
"才一周。"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才一周就——"
他沒說完。
因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上一世他從頭到尾都沒想明白的事——為什么他能融合所有龍王的權柄?為什么四大君主的血統在他體內不排斥?為什么他——一個混血種、一個"衰仔"、一個連言靈都只能開"不要死"的廢柴——最后能成為超越黑王的存在?
如果答案不是"因為他特殊"。
如果答案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完全的混血種"。
那么他這個"重生",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什么重來一次——而是某種早就被計算好的、必然發生的事?
他站在宿舍的洗手臺前面,十八歲的臉上全是水珠,下巴那顆痘紅紅的,頭發亂成雞窩。但他腦子里轉著一個念頭,冷得他全身發抖。
上一世他用了全部的權柄發動因果逆旅。他以為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但他現在忽然不確定了。
不確定那個"選擇"到底是誰做的。
窗外蟬鳴忽然大了起來,像是整個夏天的所有蟬在同一秒同時發出了叫聲。路明非靠在墻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
黃金瞳又閃了一次。這一次,持續了整整一秒。
他關掉燈,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里不發亮,但他能看見天花板的每一道紋路。
"路鳴澤,"他對著空氣說,"這一輪,你到底在不在?"
沒有人回答。
但他模模糊糊地覺得,那個坐在王座背后的小魔鬼,正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對他笑。
(啊,對不起江南我不是有意的)
-- 第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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