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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我值兩千四
我們家有個規(guī)矩,孩子六歲起,每年要請白姨來看命。
她每年都會看著我搖頭:“這丫頭命里帶煞,克父。”
于是我不能上桌吃飯,逢年過節(jié)在柴房待著。
奶奶說忍過去命就順了,我信。
十二年了,我一聲沒吭。
每年白姨來之前,我都把堂屋拖三遍,泡好她愛喝的茶。
我想著再乖一點,今年是不是就不克了。
今年她終于說了新話。
“煞氣太重,留在家里遲早克死她爸,送走吧。”
堂妹圓圓穿著新棉襖跑出來。
“姐姐你要走了嗎?那你的房間能給我嗎?”
奶奶摸著她的頭笑:“本來就該是你的。”
我沒哭。
只是想起上周幫奶奶調(diào)手機,看到她微信置頂是白姨。
最后一條消息是奶奶發(fā)的,配著一張兩百塊的轉(zhuǎn)賬截圖。
“老規(guī)矩,就說她克父,讓把她送走。等圓圓搬進來再給你封個大紅包。”
白姨回了個OK的表情。
十二年,兩百塊一年,我值兩千四。
我把拖把放回墻角,轉(zhuǎn)身收拾東西。
這個家我拖了十二年的地,今天最后一次。
······
我蹲在地上往編織袋里塞衣服的時候,圓圓已經(jīng)在量我床的尺寸了。
“奶奶,這個床能換個粉色的床單嗎?”
“能,明天就給你買。”
***聲音從堂屋傳來,笑呵呵的,像過年。
我把柜子最底層那件校服扯出來。
領(lǐng)口磨毛了,袖子短了一截。
去年冬天我跟爸說想換一件,奶奶當(dāng)場把話截了過去。
“能穿就穿,哪那么多講究,又不是千金小姐。”
同一個月,圓圓的羽絨服換了兩件。
“姐姐,你這個臺燈我能要嗎?”
圓圓站在門口,手指著我書桌上那盞燈。
那是我媽留給我的。
底座上刻著一行字:寧寧,六歲生日快樂。
“不能。”
圓圓噘著嘴跑了:“奶奶,姐姐不給我臺燈!”
我把臺燈裹上衣服塞進袋子最深處。
手機響了,是我爸。
“歲寧,你在家嗎?我下班了,給你帶了排骨。”
他還不知道白姨今天來過了,也不知道奶奶已經(jīng)給我判了**。
或者他知道。
因為每年白姨來的日子,他都恰好不在家。
“爸,你回來吧。”
“怎么了?聲音不對。”
“回來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把編織袋拎到院子里。
奶奶坐在堂屋門口剝花生,看我一眼:“要走就走,別磨蹭。”
我沒看她。
院子里的桂花樹是我媽種的。
十二年了,每年秋天滿院飄香。
奶奶每年都會摘桂花做糕,給全村人送。
從沒給過我一塊。
摩托車的聲音從巷口傳來,是我爸回來了。
他手里提著一袋排骨,看見院子里的編織袋,步子頓了一下。
“這是干什么?”
奶奶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花生皮。
“白姨說了,她煞氣太重,不能留了。”
“媽,又是這事......”
“什么叫又?你是不是命不想要了?”
“你看你,四十歲的人了身體越來越差,不就是她克的?”
我爸放下排骨,看著我。
那個眼神很復(fù)雜。
有心疼,有無奈,有愧疚。
但就是沒有那句“她哪里也不去”。
“歲寧......”
“爸,沒事。”我拎起編織袋,“我走。”
“你去哪?”
他的聲音有點慌。
“還沒想好。”
“那你等等,我給你拿點錢......”
“宋建國!”***聲音尖起來,“你還給她錢?你是想氣死我?”
我爸的腳步頓住了。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十二年了,每次都是這樣。
他的手永遠伸到一半就縮回去。
“爸,排骨你們吃,我先走了。”
我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后有腳步聲。
回頭,是我爸追出來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三張皺巴巴的一百塊,塞進我手里。
背對著堂屋的方向,像在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先拿著,過兩天我再給你送。”
“不用了。”
“歲寧......”
“你護不住我,就別給我希望了。”
我走出巷口的時候沒回頭。
但我聽到了打火機的聲音。
他又在抽煙了。
我媽死的那年,他也是這樣。
站在醫(yī)院走廊里,一根接一接地抽。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敢做,只會抽煙。
天黑了,我走在村里的小路上,編織袋扛在肩上。
村口的王嬸看見我,喊了一聲:“歲寧?這是干什么?”
我沒停。
她在后面嘀咕:“哎,那個克父的丫頭,是不是被趕出來了......”
克父。
這兩個字跟了我十二年。
從六歲那年貼在我身上,再也沒揭下來過。
可我知道了。
那不是命。
那是兩百塊一年買來的標(biāo)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