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誰------------------------------------------。，說不清是凌晨還是傍晚。他躺在一棵歪脖子樹底下，后腦勺硌著一條樹根硬邦邦的。三瓶二鍋頭的空瓶橫七豎八躺身邊，有一瓶碎了，玻璃碴子扎進他外套后擺，他動了動沒覺著疼。死了倒好了，死了就不用琢磨明天的事了。。前天HR把他叫進小會議室，遞給他一張紙，上面寫著"優化"。賠償N+1，工齡算下來到手三十多萬。錢當天就到賬了，他看了一眼短信就鎖了屏。錢有什么用，他這十幾年就值這么點，北京一套房的首付都不夠。，出了門臉就垮了。老梁說請他喝酒，他說改天，一個人去ATM取了五千現金揣兜里，買了三瓶二鍋頭坐地鐵到了這兒。。北京東邊一個快被忘了的小公園，深處有個土坡，坡頂長著歪脖子樹。樹干上刻著"陳默，2009"，高考完那天刻的。他覺得考砸了跑這兒來哭了一鼻子，喝了大半瓶啤酒，哭著哭著睡著了，醒了之后發現考得還行。那天他十九歲。。十六年，***他都不知道怎么過的。，后腦勺還疼，腮幫子有點麻。他**臉轉頭看了一眼，然后整個人定那兒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連帽衛衣，牛仔褲，腳上一雙帆布鞋，鞋帶松松垮垮——那是他的系法，從十五歲到現在沒變過。。。那是二十歲的他。每一根眉毛都對，下巴那顆小痣也對，連睡覺皺眉頭的樣子都一模一樣。那時候他臉上還沒那么多褶子，頭發也比現在厚，整個人像一棵剛長起來的樹苗，瘦但是精神。"大叔你盯著我看干嘛？"，眼睛還沒全睜開先張嘴。聲音高半個調，尾音往上飄，什么都不怕似的。"你誰??？"他坐起來揉后腦勺，"這地方就我知道，你怎么摸來的？"。***疼。"你左邊**上有顆痣，"陳默說，"圓的，綠豆大。**說那是胎記。"
二十歲的陳默臉色變了。紅完了白。
"你——"
"你七歲偷了媽抽屜里五塊錢買冰棍，藏床底下鞋盒里，被發現揍了一頓。后來你又偷了八塊，買了三根。"
"***到底——"
"你書包夾層里有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個電話號碼，是上次在五道口那家服裝店要的。你存了但一直沒敢打。"
二十歲的陳默猛地站起來，衛衣上沾著草屑。他攥拳頭，指節泛白，眼里有東西在翻涌。
"因為那是我寫的，"陳默也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土，比他高半個頭，"我是三十五歲的你。“
"放屁！"
"你右手小拇指指甲短一截，初中打籃球骨折的。好了以后就長這樣了。"
二十歲的陳默低頭看手。指甲確實短一截，這事兒他連**都沒告訴過。
"高一物理考十七分，卷子撕了埋后院桂花樹底下。去年你家翻修院子你慌得不行，生怕挖出來，結果工人根本沒動那棵樹。"
二十歲的陳默往后退，后腰撞到樹。歪脖子樹晃了一下，葉子唰啦啦響。
"你……"他嗓子啞了，"你要是來害我的你直說，別跟這兒裝神弄鬼。"
"我不害你。我已經害過你了。"
"什么意思？"
"你大學隨便念了一個，二十二歲出來寫代碼，寫到三十五。然后前天，人事把你叫進小會議室遞一張紙，說你不符合公司發展需要。三十五個字。"
二十歲的陳默盯著他。眼眶紅了，眼淚沒掉下來。
"你沒騙我？"
"騙你有錢掙？"陳默掏出錢包甩了甩，"兜里五千，卡上三十萬。今天剛到的，賠償金。你覺得我騙你圖什么？"
二十歲的陳默低頭。他褲兜里有二十來塊，今天出門買煙剩的。上個月他剛上完大二，放暑假了整天瞎晃。他覺得人生最大的難題是那家服裝店的姑娘到底有沒有男朋友。
"那你……"他抬起頭，聲音輕了，"你怎么證明你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些不夠。萬一你跟蹤我呢？"
陳默想了想，彎腰從地上撿了片樹葉，兩指夾著放嘴邊。他吹了一段，不成調子，就幾個音亂蹦，但節奏怪——當當當，嗒嗒，當當當。
二十歲的陳默瞳孔縮了。那是他小學三年級瞎編的，沒名字，誰也沒聽過。只在他自己洗澡的時候拿牙刷當話筒哼。**都不知道。
陳默放下葉子看他。
二十歲的陳默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上了。他慢慢蹲下去，靠著樹抱住膝蓋。
"……操。"
陳默也蹲下了，和他并排，背抵著同一棵樹皮。
"真裁了？"
"嗯。"
"錢不是賠了嗎，三十萬呢。"
"我干了十幾年，就值三十萬。你覺得這事兒跟錢有關系嗎？"
小默沒接話。
"你往后怎么辦？"
"不知道。所以跑這兒來了。"
"我也是。"
小默把臉埋進膝蓋："韓韻跟林佳佳我不知道選誰。一個太遠夠不著，一個太近接不住。"
陳默愣了一下："林佳佳？"
小默抬頭看他："我高中同學啊，追我半年了。你不會忘了吧？"
陳默皺了皺眉。林佳佳這個名字他是記得的，模模糊糊有個印象——短發，圓臉，笑起來有酒窩。但再細想，臉就模糊了。十幾年前的記憶像褪了色的照片，知道有這么個人，但五官怎么都對不上焦。
"記得這個人，"陳默說，"但長什么樣，想不起來了。"
"操，你記性這么差？"
"記性好的是你，不是我。我這十幾年腦子裝的東西太多了，早年的就慢慢擠沒了。"
小默看著他，那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那你回來干嘛？"過了很久他才問。
"看看還有沒有機會，選一回對的。"
小默沒接話。但他往旁邊挪了挪，在樹根上給陳默騰了塊地方。
兩個人就這么靠著。一個格子襯衫灰撲撲的，一個衛衣上沾著草泥。
"大叔，"小默說，"你叫什么？"
"陳默。"
"靠。"小默嘴角抽了抽，"那我也叫陳默。"
"知道。"
"那咱倆現在怎么辦？"
陳默把手里的葉子轉了一圈。
"先活。然后想法子，活好點。"
小默站起來拍**上的土，把手伸給他。
"走吧。"
陳默握住那只手站起來。
"慢點。三十五了，腰不行。"
"你三十五腰就不行了？"
"所以我回來找你了。"
兩個人從山坡上往下走。草有點滑，陳默走前面，小默跟后面。腳步聲沙沙的，一個樣。
小默追上來跟他并排。
"我媽做***可好吃了。晚上來吃不？"
陳默步子停了半拍。
"她放冰糖。"
"我知道。"
"她老覺得我朋友太少。"
陳默沒說話。走了兩步他說"行"。
小默笑了一下，頭扭到另一邊去了。
北京的天還灰蒙蒙的，但樹尖上那一塊藍正慢慢地擴。歪脖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跟打招呼似的。
兩個人走出公園大門的時候，六月傍晚的風迎頭撞上來，把葉子吹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