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雪折明燭
受完第九十九次鞭刑的時候,我跪倒在地上幾乎失去知覺。
只聽見冷宮外傳來絲竹聲聲,前來送飯的小宮女憐憫地看著我:
"娘娘,陛下今日大婚,迎的是鎮國公嫡女。"
當年他還是被人追殺的落魄皇子,是我替他擋了致命一劍。
他抱著渾身是血的我發誓,此生絕不負我。
后來他**,一封指控我通敵叛國,害死了他母妃的密信遞到他案前。
他就下令把我關進冷宮,受一百次鞭刑。
第一次鞭刑,我咬著牙說冤枉,他讓人加了五鞭。
第三十次,我已經喊不出聲了,他派太醫來,不是給我治傷,是怕我死得太快。
第六十次,我身上已沒有一塊好肉,鞭痕交錯,體無完膚。
直到這第九十九次,紅燭映著新人笑,鞭血浸透舊人衫。
我笑了一下,血從嘴角淌下來。
這次不再喊冤,不再喊痛,也不再等他回頭。
我任由意識陷入無邊的黑暗。
顧長宴,我們兩清了。
......
“這就兩清了?沈明燭,朕允許你死了嗎?”
冰冷刺骨的鹽水兜頭澆下。
劇痛像千萬根鋼針同時扎進五臟六腑,將我從黑暗中生生拖拽出來。
我猛地抽搐了一下。
殘破的身體像一條瀕死的魚,在冰冷的青磚上劇烈戰栗。
眼前血色模糊。
一雙繡著龍鳳呈祥的大紅喜靴,停在距離我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
顧長宴居高臨下地睨著我,眼底翻涌著厭惡與冰冷。
他穿著象征帝王大婚的玄色冕服。
袖口金線繡著的龍紋,刺痛了我滿是血污的眼。
五年前,他還是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落魄皇子。
那時他握著我凍僵的手,紅著眼眶發誓。
說將來若能**,一定要讓我穿上這世間最耀眼的鳳冠霞帔。
如今他做到了。
只是穿上鳳冠霞帔的人,不是我。
“姐姐怎么傷成這樣了?你們這些奴才,怎么下手沒個輕重?”
一道溫婉如水的嗓音從顧長宴身后傳來。
裴音塵提著繁復華麗的裙擺,緩步走到我面前。
她生得極美,眉眼間全是悲天憫人的柔光。
甚至沒有用帕子捂住口鼻掩飾對血腥味的嫌棄。
她徑直蹲下身,伸出涂著丹蔻的柔嫩手指,輕輕撫上我潰爛的側臉。
“姐**不疼?音塵帶了金瘡藥來,這就給姐姐敷上。”
她的動作輕柔到了極點,仿佛我是個易碎的瓷器。
可她手指按壓的地方,恰好是我傷得最深的那道鞭痕。
皮肉翻卷的痛楚瞬間直沖腦門。
我死死咬住下唇,將喉嚨里的慘叫硬生生咽了下去。
鐵銹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
我沒有躲,只是用那雙死水般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看著她這副令人作嘔的菩薩面腸。
“別碰她,嫌臟了你的手?!?br>
顧長宴眉頭緊皺,一把將裴音塵拉進懷里。
他從袖中掏出明**的絲帕,細細擦拭著裴音塵剛剛碰過我的那根手指。
動作珍視,仿佛沾染了什么劇毒。
擦完后,他將那方絲帕像扔垃圾一樣,輕飄飄地扔在我的臉上。
“沈明燭,你以為裝死就能逃過一劫嗎?”
顧長宴的嗓音沒有一絲溫度。
“你通敵叛國,害死朕的母妃,那一封蓋著你沈家私印的密信,鐵證如山!”
“朕留你一口氣,是讓你交出剩下的暗樁名單?!?br>
“只要你交出來,這第一百鞭,朕可以免了?!?br>
我隔著那方帶著龍涎香的絲帕,視線依舊模糊。
暗樁名單?
我忍不住想笑,卻牽扯到撕裂的嘴角,涌出更多的鮮血。
沈家滿門忠烈,我父親為了保他**,萬箭穿心死在玄武門外。
如今他登上帝位,一句“密信鐵證”,就將沈家踩入泥潭。
甚至要逼我交出莫須有的東西。
“我沒有名單,沈家也沒有通敵?!?br>
我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喉嚨的撕裂感。
“顧長宴,你若不信,便殺了我。”
顧長宴眼底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他猛地抬腳,重重踩在我滿是鞭痕的后背上。
鞋底毫不留情地碾壓著翻卷的血肉。
“還敢嘴硬!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他腳下的力道加重,我的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劇痛讓我的視線開始發黑。
我死死摳住地上的青磚,指甲翻折斷裂,鮮血淋漓。
即便如此,我依然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他最恨我這副骨頭硬的樣子。
曾經他說,就喜歡我這股寧折不彎的韌勁。
如今,這成了他折磨我的借口。
“陛下,您別這樣,姐姐已經夠可憐了?!?br>
裴音塵眼角泛紅,拉著顧長宴的衣袖苦苦哀求。
“姐姐只是一時糊涂,您就看在從前的情分上,饒了姐姐這一次吧?!?br>
她說著,甚至想跪下來替我求情。
顧長宴立刻收回腳,將她穩穩托住,滿眼心疼。
“音塵,你就是太善良了。她這種毒婦,根本不值得你同情。”
顧長宴冷冷掃了我一眼。
“她害死母妃的時候,可曾想過情分?”
“既然你不肯交出名單,那就把這最后一鞭受完!”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行刑太監,厲聲下令:
“拿鹽水浸透的倒刺鞭來,給朕狠狠地打!”
太監領命,手里那條沾滿我鮮血的鞭子再次揚起。
鞭身在半空中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鳴。
裴音塵嚇得瑟縮進顧長宴的懷里,捂住了眼睛。
“陛下,音塵不敢看,太**了......”
顧長宴溫柔地捂住她的耳朵,輕聲哄著:
“別怕,朕帶你回去,不看這晦氣的東西?!?br>
他摟著新婚妻子,轉身向冷宮外走去。
第一鞭,夾雜著倒刺,狠狠撕開了我背上僅存的一塊好肉。
皮肉被生生撕扯下來的聲音,在寂靜的冷宮里格外清晰。
我沒有掙扎,只是無力地趴在地上。
意識終于徹底潰散。
昏迷前的一瞬,我聽見自己沙啞如破風箱般的聲音在冷宮里回蕩。
“顧長宴,祝你和她,百年好合,斷子絕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