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選中周家承辦千秋宴后，母親在歸鶴樓擺了三十桌慶功席。

弟弟坐在首席受掌柜們道賀，妹妹陪著郭家女眷挑選宴菜。

只有我守在后廚，替弟弟收拾差點送上女眷席的菌湯。

席間，有人問起我。

母親笑著給客人添茶。

“她只會守后廚，見不得大場面。承禮以后才是歸鶴樓的東家。”

下一刻，長公主府的趙女官帶著聘書進了門。

“周棠月在哪里？”

她越過滿堂賓客，徑直走進后廚。

“公主府三輪試宴，選中的都是周姑娘。”

“今日我們來接女掌宴入府。她若不去，周家的千秋宴也不必辦了。”

我解下腰間那串鑰匙，放到母親面前。

“您剛才不是說，他才是歸鶴樓的東家嗎？”

“那這一回，就讓東家自己守席。”

......

歸鶴樓今日不接外客。

從一樓大堂到三樓雅間，門窗都換了新紗。

樓外搭著紅棚，三十張桌子從正堂一路排到臨街的偏廳。

母親程氏一早便到了。

她坐在柜臺后核賓客名單，手邊擺著三本禮簿。

誰坐主桌，誰跟哪家掌柜挨著，郭家女眷喜歡清淡還是偏甜，她全記得清楚。

輪到我的名字時，她用筆尖點了點。

“主桌原本給你留的位置，現在先讓給郭家二公子吧。”

我剛從后廚出來，手上還沾著點面粉。

“今日不是慶功宴嗎？”

“正因為是慶功宴，郭家才肯讓二公子跟著來。他同**妹的親事還沒定死，不能怠慢。”

“那我坐哪里？”

母親繼續往下看名單。

“你今日守后席。”

我沒有接話。

母親抬頭看我，像是這才聽清我問了什么。

“千秋宴的差事剛定，今天不能出半點岔子。別人去后廚我不放心，你守著最穩妥。”

“承禮呢？”

“他要陪幾位老掌柜。”

“明姝呢？”

“郭夫人今日會看她，她怎么能往廚房跑？”

每個人都有必須坐在前堂的理由。

我也有。

只是我的理由，永遠是后面離不開我。

母親見我沒動，把禮簿合上。

“棠月，別在這時候鬧別扭。等這一場忙完，娘單獨給你補一桌。”

她說這句話時沒有躲閃。

大概真的覺得自己會補。

就像祖母壽宴后說會補，弟弟入學宴后說會補，我十八歲生辰被改成妹妹的相看宴后，她也說過會補。

那些飯后來去了哪里，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每一次散席，前堂都剩下一桌冷菜。

母親忙著送客，弟弟跟著掌柜們說話，妹妹回房拆禮物。

沒人來后廚叫我。

我回到正堂時，郭家二公子已經入座。

他是第一次來歸鶴樓，不認識周家的筷盒。

桌上給自家人用的是烏木筷，筷尾刻名。

父親在世時，給我們兄妹三人名字各做了一雙。

承禮的筷尾刻著“承禮”。

明姝的是“明姝”。

我那雙刻著“棠月”的筷子，正握在郭二公子手里。

他夾了一口涼菜，發現我盯著他的手，客氣地放下筷子。

“周姑娘要過來坐嗎？”

我還沒開口，母親已從柜臺后走出來。

“她管后席，坐不住。”

郭二公子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向廚房，點了點頭。

“原來周姑娘負責后廚。”

一句話便把我安排妥了。

承禮從樓上下來，身后跟著兩位絲行掌柜。

他今日穿了新做的深青長衫，腰間墜著歸鶴樓的銅牌。

再過半個月，他就要正式接掌宴樓。

看見我站在主桌邊，他先問：“菌菇湯試過了嗎？”

“試過了。”

“八寶鴨呢？”

“已經入蒸籠。”

“外地來的客商不吃河鮮，別讓傳菜的送錯。”

我看著他。

“你記得哪兩桌嗎？”

承禮停了一下。

名單是我排的。

他只知道有客人忌口，不知道人坐在哪里。

母親見兩位掌柜還在，立刻接話：“棠月都記著。你陪客人上樓，別管后面了。”

兩位掌柜笑起來。

“大小姐能干，少東家以后可省心了。”

承禮也笑。

他沒有聽出這句話里的重量，只當別人夸周家兄妹齊心。

后廚有人喊我。

我轉身前，又看了一眼那雙團圓筷。

筷身很新。

因為它一年到頭，也用不了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