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裴文邦的家屬嗎？你父親出車禍了，在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搶救。”

“顱內(nèi)出血，馬上帶錢過來。”

電話是下午三點十二分響的。

裴時安正盯著屏幕上的色值參數(shù)，手機在桌面上震得嗡嗡響。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支隊”。

接起來，那邊是個公事公辦的男聲。

裴時安握著手機的手開始抖。

鼠標從桌面上滑下去，啪嗒摔在地上。

**今天中午還給他打過電話，問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飯。

說機務段發(fā)了降溫費，**買了排骨燉湯。

現(xiàn)在那個聲音還在耳朵里轉，電話那頭已經(jīng)換成了醫(yī)院急診科在催。

“家屬到了沒有？要開顱，先交三萬押金。”

裴時安說“馬上到”，掛了電話站起來。

膝蓋撞在辦公桌抽屜上，也不覺得疼。

他翻遍錢包，現(xiàn)金加***余額，總共兩千三。

工資卡在蘇清媛手里。

每個月發(fā)薪日她就把錢轉走，只給他留八百塊零花。

家里二十五萬買房首付全存在蘇清媛名下的卡里。

他撥蘇清媛的電話，手指按了三次才按對號碼。

嘟了六聲沒人接。

他掛掉重撥。

嘟了八聲，通了。

蘇清媛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捂著話筒在說話。

“我在外面辦點事，暫時走不開。”

裴時安說爸在搶救，顱內(nèi)出血，要開顱，等錢救命。

“你趕緊把卡送到市一院。”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在發(fā)抖，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蘇清媛在那頭支支吾吾，說“你先想想別的辦法，我這邊實在走不開”。

然后匆匆掛了。

裴時安握著手機愣在原地。

周三下午三點半，聯(lián)通營業(yè)廳最忙的時候。

蘇清媛是前臺**，她應該坐在柜臺后面處理投訴、安排輪崗、盯著窗口的排隊號。

能有什么事比人命還重要？

他來不及細想，先給發(fā)小**打電話。

**開網(wǎng)約車，接電話的時候**是導航的語音播報。

“**，我爸出車禍了，顱內(nèi)出血在醫(yī)院搶救，需要錢。”

**那邊導航也不管了，說“你等著，我轉錢”。

掛了電話微信就彈出來一條轉賬消息——三萬整。

緊接著又發(fā)了一條語音。

“夠不夠？不夠我再找人借。”

裴時安又跑去找公司前臺王姐。

王姐四十二歲，在簡藝廣告坐了六年前臺，看著他從剛畢業(yè)的毛頭小子長到現(xiàn)在。

他一開口說“王姐，我爸出車禍了”，話還沒說完王姐就掏出手機。

“要多少？我卡里有一萬，先轉給你。”

旁邊兩個同事聽見了，一個轉了三千，一個轉了五千。

裴時安站在辦公區(qū)中央，周圍是隔斷桌和嗡嗡響的電腦主機。

同事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掏手機，像在水里扔石子，一圈一圈的漣漪往外蕩。

他打車趕到市一院的時候，急診大廳的電子鐘顯示四點零八分。

收費窗口排著長隊，他擠到前面把錢交了，拿了押金單就往四樓手術室跑。

樓梯間的臺階他兩步并一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響聲。

四樓手術室外的走廊很長，白熾燈管有一根在閃。

明一下暗一下，照得整條走廊像在抽搐。

走廊盡頭的手術室門口亮著“手術中”三個紅字。

下面一排藍色塑料長椅上，**李慧蘭縮在最靠墻的位置。

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骨頭。

李慧蘭今年五十歲，在鐵路家屬小區(qū)門口開了十年小賣部。

她不會騎車，裴文邦每天騎電動車繞路去接她，二十多年風雨無阻。

今天下午去接的時候，十字路口一個騎三輪車的闖紅燈，直接撞上了電動車的側面。

裴文邦后腦勺著地，當場就沒了意識。

李慧蘭摔出去滾了兩圈，膝蓋和手肘全是擦傷。

護士給她簡單包扎了一下，她就坐在手術室門口，誰也拉不走。

裴時安走過去蹲在**面前，喊了一聲“媽”。

李慧蘭抬起頭，看見兒子，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后終于繃不住的崩潰。

她抓著裴時安的手，指甲掐進他手背的肉里。

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淌得滿臉都是。

她沒出聲，只是用力攥著兒子的手，像溺水的人攥著最后一塊浮木。

裴時安伸手把她摟過來，感覺到她瘦削的肩膀在發(fā)抖。

她的頭發(fā)白了好多，白頭發(fā)從發(fā)根往外長，染過的黑色下面露出白茬。

刺眼得像鹽堿地。

護士從手術室里出來，口罩拉到下巴上。

“情況比預想的嚴重，顱內(nèi)出血量比CT顯示的多，開顱手術至少還要三四個小時。”

然后她又補了一句。

“讓再準備三萬，一會兒去窗**。”

裴時安點頭說好，把母親安頓在長椅上。

脫下自己的外套疊成枕頭墊在她背后。

李慧蘭靠在那件深灰色夾克上，閉著眼睛，嘴唇干裂得起皮。

裴時安直起腰，走了幾步到走廊拐角的窗戶邊。

窗外是市一院的后院，天已經(jīng)暗下來，路燈還沒亮。

灰蒙蒙的天光和急救車頂?shù)乃{光攪在一起。

他掏出手機，翻到家庭共享定位。

他記得蘇清媛的手機開了共享，定位一直開著。

那個小藍點沒有在聯(lián)通營業(yè)廳的位置。

它停在城東，一個裴時安沒去過的地方。

他點開放大，地圖上顯示：**4S店，城東店。

裴時安盯著那個閃爍的小藍點，手指慢慢收緊。

窗戶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冷白皮，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下垂。

那張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他把手機揣進褲兜，走到護士站問了一句。

“手術大概什么時候結束？”

護士說快的話八九點，慢的話得到半夜。

他說“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轉身大步走向電梯。

走廊里的白熾燈還在閃，明一下暗一下。

像某種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