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錢貨，能換五十斤棒子面給你弟弟補身體，是你的福氣！”
咒罵聲里，我睜開眼。
我是沈微，大楚第一繡娘。
腦子里多了一段不屬于我的記憶。
我站在一九八三年的土坯房里，屋頂還在漏雨。
這身體的原主，正被親生父母拿了彩禮嫁人。
“叔，嬸，人我今天就接走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
一雙手把我從**身后拉出來，護住。
手很粗糙，卻很穩(wěn)。
護著我的是李建業(yè)。
他用跑運輸攢下的錢，下了這份聘禮。
我坐在李建業(yè)的二八大杠后座上。
摸著兜里藏著的繡花針。
后來，我用這根針，將一根蠶絲劈成三十二縷。
把幾尺素緞，繡成了商場搶著要的天價珍品。
消息傳遍了縣城。
親生父母找上門，哭著說當初是為我好。
我手里轉(zhuǎn)著一個頂針。
“當初賣我賣得那么痛快，現(xiàn)在說這些，不虧心嗎？”
......
我娘把我往門外一推。
“還愣著干什么？趕緊跟著建業(yè)走！”
“以后你就是**的人了，別有事沒事就回來，給家里丟人。”
我爹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頭都沒抬。
“人建業(yè)在外面等著呢，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樣子。”
“嫁出去了，就安分過日子。”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就走。
身后沒有叮囑，只有我爹磕煙桿的聲音，又清脆又刺耳。
李建業(yè)在院子外頭等我，見我出來，跨上了他的二八大杠。
“上來吧。”
我坐上后座，車子顛簸著上了土路。
風吹在臉上，有點冷。
另一個女孩的記憶涌了上來。
弟弟沒出生前，這個家雖然窮，但她好歹能吃上一口飽飯。
爹娘罵她是賠錢貨，也指著她洗衣做飯，喂豬砍柴。
她每天就是干活，吃飯，睡覺。
不用上學，不許跟村里其他孩子玩。
爹說：“女孩子家家的，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娘說：“省下錢來，以后給你弟娶媳婦。”
那時候，弟弟還沒個影兒。
可他們，已經(jīng)為他鋪好了路。
用我的一切去鋪。
后來，弟弟出生了。
家里唯一的白面饅頭，是**，因為她要下奶。
家里唯一的雞蛋，是弟弟的，砸成蛋羹喂進他嘴里。
輪到我，只有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
有時候，連粥都沒有。
弟弟半夜一哭，娘就沖進我的房間，擰著我的耳朵把我拽起來。
“死丫頭，睡得跟豬一樣！聽不見你弟哭嗎？是不是你克的他！”
我不知道，一個剛出生的娃娃，我怎么就克了他。
我只知道，從那天起，挨餓和挨打，成了家常便飯。
記憶的最后，是娘把那五十斤棒子面扛回家時，臉上笑出了一臉褶子。
她對爹說：“值了，這丫頭總算有點用了。”
車子停下的時候，我才發(fā)覺臉上全是淚。
李建業(yè)從車上下來，回頭看我。
他沒問我為什么哭，只是遞過來一塊還算干凈的手帕。
“到了，進屋吧。”
眼前是一座青磚瓦房，比我那個漏雨的土坯房好上太多。
一個中年婦人聽到動靜，從屋里迎了出來。
她頭發(fā)梳的整整齊齊，身上的衣服也干凈。
“是建業(yè)回來了？”
她看到我，趕緊說：“這就是小微吧？哎呀，這孩子，怎么瘦成這樣。”
她拉住我的手，很暖和。
我下意識想抽回來，卻被她握的更緊。
“快，快進屋，外頭冷。”
一個沉默的男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是李建業(yè)的爹。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悶頭抽著煙。
李建業(yè)的娘把我按在凳子上，給我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糖水。
“喝口水，暖暖身子。”
她又轉(zhuǎn)身對李建業(yè)的爹說：“老頭子，你看這孩子凍的，臉都白了。”
李建業(yè)的爹這才掐了煙，甕聲甕氣的說了一句。
“那就趕緊開飯。”
飯菜很快就端了上來。
一盤炒雞蛋，一盤白菜燉豆腐，還有一碗燉的爛爛的豬肉。
米飯是純白的，沒有摻一點棒子面。
李建業(yè)的娘給我夾了一大筷子雞蛋，又把那碗豬肉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拿著筷子，沒動。
李建業(yè)看我沒動，給我碗里夾了一塊最大的肉。
“吃吧，到了這里，就是自己家了。”
自己家。
我低下頭，扒了一口白米飯。
眼淚掉進碗里，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