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鈴催糧------------------------------------------，少陵塬上的白日里燥熱蒸騰，直到夜里八點，落日徹底沉進袁家溝的塬坡，一輪彎月才浮在溝頂。

淡淡的清輝灑滿杜北村連片的土坯院墻，村東小路緊挨著老井臺，一棵不知年歲的古槐扎根在青石井沿邊，粗碩的枝椏上懸著三隊那只鑄鐵老鈴鐺。

拇指粗細的麻繩順著樹干垂到地面，因長年拽拉，早已磨得油黑發亮。

，黝黑的面龐上爬滿了田間日曬的紋路。

他攥牢繩頭，猛地向下扯動——“哐、哐、哐！”

三聲厚重蒼涼的鈴音穿透夜色，順著溝溝岔岔漫遍整條袁家溝。

這是全隊夏糧決算、到場分糧的訊號。

，沉寂的村莊瞬間活絡開來。

黃土街巷上陸續涌出成群社員，男人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腰間拴著旱煙荷包，走幾步便停下填煙點火，“吧嗒”的抽煙聲混在車馬響動里。

壯年勞力有的肩頭扛著粗麻布糧袋，有的推著實木獨輪車，木轱轆碾過夯實的土路，咕嚕作響；家境殷實、勞力足實的，彎腰拽著架子車，車轅壓在肩頭，結伴往村中心打麥場趕路。

沿路婦女牽著自家孩童，胳膊挎著柳條筐，三五扎堆閑話收成，小娃娃繞在大人腳邊追跑嬉鬧，喧鬧聲順著晚風飄出老遠。

，李三娃撞見趿拉著布鞋趕路的趙黑子，扯開嗓門打趣：“黑子，前晚打你院墻根路過，聽見院里母豬嚎了大半宿，莫不是偷偷宰母豬開葷？”

周遭路人頓時哄笑一片，趙黑子彎腰摸起土坷垃佯裝投擲，笑罵著往前追趕，一路嬉鬧著匯入去往場院的人流。

，麥草圍擋的糧囤高高摞起，囤內滿滿當當全是新收的小麥，囤邊順帶碼著麥田套種的豌豆與扁豆。

數盞馬燈吊掛在木架之上，昏黃的燈火在夜風中搖晃，把糧囤、木秤、長條賬桌照得透亮。

會計老每坐在桌后，手邊攤著用工賬本和炭筆。

依照生產隊的規矩，口糧分兩部分：人頭糧按在冊人口保底發放，剩余糧數全憑全年掙下的工分折算——工分富余多分糧，工分缺口就要倒欠生產隊口糧。

，涇渭分明。。家里夫妻二人再加三個半大小子，老大十五六歲、老二十三四歲，在隊里都能折算半個勞力，日常下地掙半份工分，全家等于實打實三個整勞力。

整年勤扒苦做，出勤從沒缺過工，工分簿子滿滿當當，年年分糧都是場上的大戶。

袁守全腰板挺得筆直，肩頭斜挎兩條粗布糧袋，腳步沉穩，眉眼間藏著收成落袋的踏實，三個小子跟在身后，眼巴巴盯著高高聳立的糧囤，鼻尖縈繞著新麥干爽的麥香。。何丙義身子*弱，常年鬧腰腿毛病，大半時日臥在家里，下地出工寥寥無幾；婆娘翠蘭帶著四個閨女，勢單力薄，壓根出不了多少力。

全家六口人只靠著零星零碎的輕工分度日，每年到頭人頭糧不夠糊口，工分虧欠一大截，次次分糧不但分不到余糧，反倒要欠隊里糧食。

何丙義耷拉著腦袋，兩手空垂，身后翠蘭拽著衣衫破舊的娃娃，小臉餓得蠟黃，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不敢湊近糧囤半步。

，袁守全一家過秤，白花花的小麥接連倒進糧袋，沉甸甸的糧袋摞在架子車上，引得旁邊一眾社員滿眼艷羨。

輪到何丙義時，會計扒拉賬本一聲輕嘆，只稱出全家保底人頭糧，別說是余糧，賬本上還又添了一筆新欠賬。

、日后同回隔壁**的兩人，有人壓低嗓門絮叨：“同住一院崖壁隔壁，一戶勤懇多掙糧，一戶缺勞力落虧欠，按工分算糧本是規矩，只是年年這般看著實在揪心。”

，晚風拂過古槐，零星槐鈴輕晃，細碎響動揉進滿場此起彼伏的嘆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