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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等一輛,不會為我停下的馬車
景寧侯府有三個女兒。
爹娘最講究公平。
每逢生辰,金簪玉鐲都備兩份,一份給長姐,一份給二姐。
我曾問母親:“那我的呢?”
她皺著眉斥我:“你兩個姐姐最愛爭搶,你就不能懂事些?”
后來祖母**,爹娘帶著兩位姐姐乘車回鄉。
馬車明明寬敞,車里卻放著長姐的琴、二姐的貍奴,還有兩只暖爐。
我冒雪追在車后,哭著求他們帶上我。
父親只放下車簾。
“車中太擠,你改日再去。”
等我徒步趕到時,祖母的棺木已經合上。
我跪在大雪里,連她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
沈家的馬車放得下琴,坐得下貍奴,唯獨容不下我。
祖母出殯后,宮中來人擇女和親。
在爹娘驚惶的目光里,我平靜俯首。
“臣女沈婉,愿嫁北狄。
他們不知道。
不是我愿意遠嫁。
而是我不想再等一輛,永遠不會為我停下的馬車。
......
祖母**的消息傳來時,京城下著入冬后的第一場雪。
一早,父親便命人備馬。
我住的偏院離前院最遠,丫鬟來傳話時,父親母親和兩個姐姐已經到了府門。
我連斗篷都沒來得及系好,抱著替祖母抄了三個月的佛經就往外跑。
祖母眼睛不好,病前總要我坐在她榻邊念經。
她說:“咱們阿婉的字最靜,聽著便安心。”
我一直想著,等回了祖宅,要親手把佛經交給她。
可我趕到時,車夫已經揚起了鞭。
“等等我!”
雪水灌進鞋里,冷得我腳趾發麻。
母親聽見聲音,掀開車簾看了我一眼。
我往車內看去,車廂里原本能坐六人。
父親、母親、長姐和二姐占了四個位置,余下的位置卻被琴、貓籠和兩只暖爐塞滿。
長姐沈明珠抱著她的七弦琴,琴匣橫在座上。
“祖母最愛聽我彈琴,琴不能淋雪。”
二姐沈寶珠懷里摟著貓籠。
“雪球膽小,放在腳邊會驚著它。”
我扶著車轅,小心翼翼地說:
“我可以抱著長姐的琴,也可以坐在腳踏邊。爹,祖母怕是熬不過今日,讓我一起去吧。”
父親聞言不耐煩地揮開我的手。
“車中太擠,坐不下了。你改日再去。”
“可祖母一直在等我。”
“她昨日還讓人送信回來,說想見我。”
母親的臉沉下來。
“你兩個姐姐擔心得一夜沒睡,你卻只顧著爭一個座位。”
“沈婉,你能不能懂事些?”
我怔在原地。
我只是想要去見快要死去的祖母,在母親眼里,也只是爭一個座位。
車夫的鞭子落下。
馬車向前駛去,濺了我滿裙污水。
我追了上去。
“爹!娘!”
“我不占地方,我坐外頭也行!”
風雪撲進嘴里,嗆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我的聲音被隔在車外。
連同風雪一起。
我追了很遠,直到馬車拐過長街,再也看不見。
府里管事勸我回去,說等明日雪小些,再另派馬車送我。
我搖頭。
祖母等不了明日。
我沿著官道往前走。
一開始,我還會跑兩步,后來雪越下越大,鞋襪濕透,腳底磨出的血泡。
天黑時,我終于看見祖宅門前的白幡。
心口猛地一沉。
我踉蹌著跑過去,老管家紅著眼迎出來。
“三姑娘,您怎么才來?”
“老夫人臨終前一直念著您,方才已經……”
我沒等他說完,便往靈堂沖。
棺蓋正在一點點合上。
透過最后一道縫隙,我只看見祖母花白的一角鬢發。
“祖母!”
我撲過去,卻被兩個婆子攔住。
長姐站在靈堂里,捂著鼻子后退了一步。
“她滿身泥雪,別讓她沖撞祖母。”
二姐提起新做的月白裙擺,滿眼嫌棄。
“娘,她把地都踩臟了。”
我跪下來,抬頭看向母親。
“讓我看祖母一眼。”
“我不碰任何東西,我只看一眼。”
“娘,求您了。”
母親看著我滿身污泥,眉頭越皺越緊。
“停靈是大事,容不得你胡鬧。”
“來遲了便是來遲了,去門外跪著反省。”
我不肯走。
父親的臉徹底冷下來。
“關門。”
朱門在我眼前合上。
下一刻,里面傳來棺釘落下的聲音。
我跪在雪地里,額頭抵著門檻,嗚咽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