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調去集團最冷門部門那天，人力總監親自陪我坐電梯下了負二層。
電梯下降時，她一直盯著跳動的數字，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了回去。
直到門打開，一股混著灰塵和機油味的冷風撲過來，她才低聲說：
“林喬，你也別太往心里去。”
“存量事務部雖然位置偏了點，但工作壓力不大。你先待一陣子，等風頭過去，我再看看有沒有機會把你調回來。”
我抱著裝滿私人物品的紙箱，朝走廊盡頭看了一眼。
天花板上的燈壞了一半，門口堆著幾臺拆掉外殼的舊設備，最里面掛著一塊掉漆的牌子。
集團存量業務及遺留事務管理部。
名字長得像一份沒人愿意讀完的文件。
“這個部門去年營收多少？”我問。
人力總監停頓了一下。
“四百六十萬。”
“利潤呢？”
“虧了一千二百萬。”
“今年預算？”
“沒有預算。”
她大概覺得這句話太難聽，又補充道：“準確地說，是集團準備月底討論部門撤銷方案，所以沒單獨批預算。”
我點了點頭。
“撤銷以后，員工怎么安排？”
“這要看集團決定。”
“如果**勞動合同，賠償怎么算？”
她終于轉頭看我。
“林喬，你才三十一歲，沒必要說這種氣話。”
我笑了笑，沒有解釋。
就在一個小時前，戰略投資部總監邵明遠當著整個部門的面宣布，我不再負責星維科技的**項目，并即日起調往存量事務部。
理由是，我缺乏戰略視野，過度關注細節，影響集團重大項目推進。
真正的原因，是我拒絕在投資測算表上簽字。
星維科技是一家設備管理軟件公司，過去一年對外宣稱收入增長了百分之三百，報價六億元。
邵明遠已經在董事長面前拍過**，說這是集團未來五年數字化轉型的核心入口。
可在盡調過程中，我發現星維科技排名前五的客戶中，有三家和創始人存在隱蔽的關聯關系。
所謂的千萬級年度合同，實際回款不到三成。
他們不但把項目實施費算進了訂閱收入，還把尚未驗收的訂單計入了當期業績。
我把問題整理成報告，要求啟動補充盡調。
邵明遠卻讓我先簽測算表。
他說：“簽字不代表最終意見，只是流程需要。”
我問他：“如果不代表意見，為什么必須由我簽？”
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兩天后，我就被調到了負二層。
人力總監把我送到部門門口便走了，臨走前又勸我：
“你先別急著做什么。這里的情況比較復雜，穩一點總沒壞處。”
我推開門。
里面只有四張辦公桌。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飲水機，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靠窗的女人戴著耳機，一邊接電話，一邊在紙上飛快地記錄。
“請問您的設備編號是多少？”
“不是購買時間，是設備側面的十二位編號。”
“沒有編號也沒關系，您把銘牌拍照發過來。”
另一邊，一個年輕男生趴在電腦前，屏幕上開著十幾個表格，頭頂的風扇吱呀作響。
最里面那張桌子空著。
桌上壓著一張打印紙。
《存量業務及遺留事務管理部撤銷處置初步方案》。
我拿起文件翻了兩頁。
部門現有員工四人，其中一人長期病假。
負責處理集團歷史設備業務的售后投訴、質保責任、剩余零部件、閑置倉庫和未結訴訟。
簡單來說，集團十年前曾經做過工業溫控設備，后來因為主業調整，逐步停止生產。
新產品停了，老設備卻還在客戶工廠里運轉。
按照當年的合同，最長質保期有八年。
于是集團成立了這個部門，專門處理退出業務留下來的尾巴。
沒有銷售指標，沒有增長目標，更沒人愿意在這里待。
做得再好，也不過是少賠一點。
做得不好，就會被認為在替歷史問題買單。
修飲水機的男人站起來，用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新來的？”
“林喬，新任部門負責人。”
男人愣了兩秒。
“負責人？”
他朝那張撤銷方案看了一眼。
“那你這任期可能有點短。”
戴耳機的女人掛掉電話，也轉過身。
她叫周晴，負責客戶投訴和合同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