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枕頭下面那幾張紙
結婚六周年那天，我把離婚協議放在了沙發枕頭下面。
那只枕頭是林喬三年前給我買的，灰藍色，四角已經磨得發白。里面的棉被我壓出了一道坑，無論怎么拍，都鼓不回原來的樣子。
晚上九點多，林喬拎著一只蛋糕回來。
她換了鞋，把蛋糕擱在餐桌上，目光掃過茶幾上的兩副碗筷：“你沒吃？”
“等你。”
“我不是說陪我媽去選家具嗎？不知道幾點回來，你餓了就先吃。”
她說得很自然，仿佛今天和普通星期三沒什么區別。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膝蓋發出輕輕一聲脆響。林喬皺了下眉：“你最近是不是又沒去游泳？腰不好還老窩沙發，怪誰？”
我沒回答，轉身把沙發上的毯子疊好。
這是我睡在這里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頭一年，我每天早上都會把被子塞進收納箱，怕家里來人看出異樣。第二年開始，我只把被子卷到沙發角落。到了第三年，林喬的同事來家里吃飯，我也懶得藏了。
有人問：“你們家沙發上怎么常年放著被子？”
林喬笑著說：“陳嶼打呼，我睡眠淺，分開睡都清凈。”
所有人都跟著笑。
我也笑。
其實我不打呼。
蛋糕盒上印著一家網紅店的標志，盒角微微塌了。林喬解開絲帶：“我排了四十分鐘，你不是一直說想吃這家的榛子蛋糕嗎？”
“去年說的。”
她抬起頭：“去年說的今年就不能吃了？”
我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幾張紙，放到蛋糕旁邊。
“先看這個吧。”
林喬隨手接過去，只翻了一頁，臉色就變了。
“陳嶼，你什么意思？”
“上面寫得挺清楚。”
“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所以我等你回來，當面給你。”
她盯著我，像在判斷我是不是又換了一種方式逼她妥協。三年來，我提過分房，提過婚姻咨詢，也提過搬去次臥。次臥被她改成了衣帽間，我那句“要不我們談談”通常撐不過五分鐘。
她最常說的是：“現在不想談。”
后來變成：“過兩天再說。”
再后來，我不問了。
林喬把協議拍在桌上：“因為我讓你睡沙發，你就要離婚？”
“不是因為沙發。”
“那因為什么？”
我指了指她手邊那只枕頭：“因為我在這里睡了三年，你到今天還覺得只是一張沙發。”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伸手去拿手機：“你姐是不是又跟你說什么了？我早就知道她見不得我們好。”
“和陳媛沒關系。”
“那就是**。上個月她來家里，看見你睡沙發，回去肯定又說我不賢惠。”
我看著她：“我媽上個月根本沒來。”
林喬怔住了。
上個月是她母親邱梅來住了兩天。為了不讓丈母娘看見，我把被子送去車里，連續兩晚穿著衣服在沙發上躺著。
林喬記混了。
她記得有人看見過我睡沙發，卻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也不記得我后來腰疼了半個月。
“你少拿這種小事堵我。”她的聲音拔高，“我們之間的問題，是一張床能解決的嗎？”
“解決不了，所以離婚。”
她咬著牙，眼圈慢慢紅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沒有。”
“沒有人，你能突然這么絕？”
我把早就收好的行李箱從餐邊柜后面拖出來。
輪子壓過地板，聲音不大，林喬卻像被驚了一下。
“我在城南租了房子，明天搬。房子賣不賣、貸款怎么處理，協議里都有。你先看，哪里不同意，我們再談。”
她盯著行李箱，臉上的怒意第一次裂開。
“你什么時候租的？”
“上周。”
“上周你還給我媽送過一次冰箱。”
“答應她的事，我做完了。”
“你還陪我去參加了同事婚禮。”
“請帖早就回了。”
林喬的手壓在協議上，指節發白：“所以這一個星期，你一邊裝得什么事都沒有，一邊準備跟我離婚？”
“不是一個星期。”
我拉開行李箱，把幾件換洗衣服放進去。
“林喬，我準備了三年。”
她站在餐桌邊沒動，蛋糕盒上的透明水珠順著塑料蓋往下滑。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你今晚還睡沙發嗎？”
“不了。”
我合上箱子，拎起電腦包。
“枕頭留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