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二手,八十塊從閑魚買的。每次過減速帶,輪椅在后備箱里哐當一聲,像有什么東西在敲。。**躺ICU,渾身插滿管子,用不上輪椅。是半個月前他送外賣,在城中村巷子里遇到一個老**,輪椅前輪卡進下水道箅子,他幫人***,輪子彎了。老**說沒事沒事你走吧。他沒走,把人背回六樓,然后花八十塊買了個二手輪椅,想著下回遇見能給人家。。老**再沒見過。。他跑單的時候它就在里面滾來滾去,過減速帶就撞一下箱子壁。他騎手站點的兄弟老張問他后邊裝的啥,他說輪椅。老張愣了兩秒,說,***送外賣還是送愛心。,萬一呢。,咳了半天。。車斗里常年備一箱礦泉水,不是自己喝的。是給路上攔車的人——車壞了的,迷路的,半夜被甩在服務區的。有人給錢,他不要,說萬一哪天我車壞半路上了,也有人幫我。,躺進ICU,欠了二十多萬。幫他的人一個沒來。。放兩瓶。一瓶給自己,一瓶給別人。**教的。。手機里騎手群滴滴響,老張在群里發語音,說今晚有暴雨,兄弟們注意點。他看了一眼天,云壓得很低,那種灰里透黃的顏色,看著就不對。。他剛從醫院出來,護士把他叫到一邊,說,陳先生,**這個禮拜的藥費還差兩萬三千七百四,今晚十二點之前不續的話,有些藥得停。。她低著頭翻手里的本子,翻了三四頁也沒找到要找的東西。陳渡說,行,我知道了。,上面貼著費用催繳通知單。他看了一眼,沒停。
暴雨是從下午四點半開始下的。
他蹲在醫院走廊里,手機貼著耳朵。那邊是催繳處的自動語音,念到第三遍了——尊敬的客戶,您尾號3371的賬戶當前欠費兩萬三千七百四,請于今日二十四點前完成繳費。
他把電話掛了。
翻開通訊錄,從上往下劃。劃過幾個名字,停了一下,沒點。劃到底,又從下往上劃。他盯著其中一個名字看了三秒,那人是以前跟**跑車的伙計,他叫人家馬叔。去年馬叔兒子結婚,他還隨了五百塊份子錢。
他點進去。撥號。響了三聲,對面接了。
“馬叔,是我,陳渡。”
“……渡兒啊。”那頭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咋樣了?”
“還行。馬叔,我想——”
“渡兒,我這兒正忙著,工地上的事。晚點給你回過去啊。”
電話掛了。
陳渡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上通話記錄那一欄跳了一下,00:47。四十七秒。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那個味道他聞了三個月了,還是沒習慣。他每次來醫院都覺得鼻子不舒服,但他不確定是消毒水的問題還是別的什么。
站點老張發消息過來:今天跑了幾單?
他回:十一。
老張:才十一?你今天又蹲醫院?
他沒回。
老張又發:渡兒,不是我說你,你這樣下去不行。**那病是個無底洞,你自己也得活啊。
他看著那行字。他知道老張是為他好。但“無底洞”這三個字讓他眼睛有點發酸。他揉了揉眼睛,把手機塞回兜里。
過了大概十幾秒,他又掏出來。
他手機桌面上有個灰圖標,沒名字,形狀像個垃圾袋,又像個包裹。這東西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的。他確定不是自己裝的——他這部手機用了兩年,跑外賣跑的,屏幕左上角有道裂紋,但那裂紋是一年前摔的,跟這個圖標沒關系。
他試過刪。長按,沒反應。拖進回收站,拖不動。點開,閃退。騎手群里問過,沒人說有這個。他百度過“灰**標 無法卸載”,搜出來的全是賣手機殼的廣告。
他以為是跑單APP的什么插件壞了,就沒再管。
但現在他盯著那個圖標。
催繳語音又響了——“尊敬的客戶,您的賬戶余額不足,請及時充值——”他沒聽完就把電話掛了。
走廊那頭電梯門開了,護士推著推車出來,輪子咯吱咯吱響。她看了陳渡一眼,沒說話,把一張新的費用清單貼在公告欄上。
陳渡沒過去看。他知道上面的數字只會比剛才更大。
他低頭看手機。那個灰圖標安靜地待在桌面上,一動不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說他什么也沒想。他的拇指懸在那個圖標上面,大概懸了兩三秒。
然后他點了一下。
沒閃退。
屏幕黑了一下。然后一行字浮出來。不是系統彈窗,不是APP界面,就像有人在對話框里打字。字是綠色的,用的是系統默認字體,一個一個往外蹦:
“你第一次用,給你挑個輕的。”
光標閃了兩下。
“先扣辣。換兩千。干不干?”
陳渡盯著那行字。
他知道自己應該把手機摔了,或者關機,或者至少問一句“你是誰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但他沒問。他蹲在醫院走廊里,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他腦子里只閃過一個念頭——
這個圖標在桌面上待了起碼兩個月。
兩個月。**第一次收到催繳通知,是兩個月前。
他沒問對方是誰。也沒問“辣”是什么意思。**的輸液費今晚十二點之前要續,護士那張臉他還記得——她不敢看他,翻了三頁本子沒找到要找的東西。
他在輸入框里打了三個字。
“辣是什么。”
對面秒回。
“一種很疼的味道。不要了以后你吃什么都少一根筋。但**今晚的藥能續上。手指按在圖標上,別松,數到三。”
陳渡把那三個字**。又打了三個。
“***。”
對面沒生氣。甚至沒回他這一句。只是那條“手指按在圖標上”的提示又彈了一次。光標一閃一閃的,等著他。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還是很重。電梯那邊又有動靜,一個穿病號服的老頭被家屬推著經過,輪椅輪子咯吱咯吱的,跟他后備箱里那把一模一樣的聲響。
他把右手拇指按在那個灰圖標上。
手指甲縫里還有昨天修電動車鏈條蹭的黑油泥。他按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屏幕上那道裂紋硌在拇指肚上,有點刺。
一秒。
走廊的燈管閃了一下。他以為是電壓不穩,這醫院經常這樣。
兩秒。
拇指下面的圖標開始發燙。不是手機發熱那種燙,是從屏幕里面往外滲的溫度,像他按的不是一塊玻璃,是某個活的東西。
三秒。
屏幕亮了。
微信到賬通知彈出來:¥2000.00。
他站起來,腿麻了。站了一下沒站直,手扶著墻,緩了兩三秒才走。走到護士站,把錢交了。護士給他辦手續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說陳先生你嘴上有東西。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沒有。
但他自己不知道——剛才數到三秒的時候,他的嘴唇一直在動。不是在說話,是在嚼。像嚼一顆花椒,又像在咽什么東西。上下牙咬了一下,***過上顎,舔了三次。
舔到**次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
他想不起來自己在舔什么。
好像嘴里缺了點什么。但他說不上來。舌頭在口腔里轉了一圈,牙齒還在,舌頭還在,上顎也在。都還在。
他只是想不起來剛才那個動作是什么意思。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雨還在下。
他騎電動車回城中村。雨打在頭盔面罩上,路燈的光被水珠打散成一**黃。后備箱里那把輪椅又開始哐當哐當。
經過菜市場路口的時候,他看見那個賣烤紅薯的大爺還在。暴雨天,大爺的傘被風吹歪了,半邊身子淋著雨。烤爐上還擺著兩個紅薯,皮已經皺巴巴的了,在雨氣里冒著最后一點熱氣。
陳渡停下來。
他把電動車靠邊,從后備箱里拿出那兩瓶礦泉水。一瓶擰開自己喝了一口。另一瓶遞給大爺。
大爺接過去。手是抖的,但不是因為冷。
陳渡看見了。他沒說什么。他以前來買紅薯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大爺找零錢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帕金森那種抖,是更細微的,像指肚上少了一層什么東西。
大爺喝了口水,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渾濁,但看人的時候特別定,像在確認什么。
“你也裝了那個東西?”大爺說。
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差點聽不清。
陳渡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沒回答。大爺也沒追問。低頭把礦泉水瓶蓋擰緊,放回陳渡電動車的前框里。然后從烤爐上拿起一個紅薯,塞進他手里。
“拿著。不要錢。”
陳渡說:“我不要,您賣錢的。”
“賣不掉了。”大爺看了一眼爐子上剩下的另一個紅薯,“皮都皺了,賣不掉了。”
大爺轉身去收攤。那把破傘被風吹得歪來倒去,雨水順著傘骨灌進他領子里。他好像感覺不到。
陳渡拿著那個紅薯。紅薯還很燙,燙得他手指發疼。
他咬了一口。
甜的。面面的。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暖了一下。
然后他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個被咬了一口的紅薯。皮是皺的,瓤是金**的,熱氣從斷口往上冒,打在臉上有點潮。
他又咬了一口。
嚼了三下。
甜的。面面的。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暖了一下。
他站在雨里,雨水順著頭盔面罩的縫隙往下滴,滴在他脖子上。他把嘴里那口紅薯咽干凈了。***了一下嘴唇上的紅薯渣。甜的。舌頭上能感覺到紅薯纖維那種粗粗的質地。
但是沒有別的味道。
他盯著手里的紅薯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在雨里站這么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味道。他只知道剛才咬第一口的時候,他在等一個東西。那個東西應該在舌根炸開,應該讓他流汗,應該讓他吸一口氣然后罵一句“操,燙”。
但他沒等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知道嘴里少了點什么。很少,大概只有一根針尖那么大。但那個針尖是空的。風從那里灌進去,穿過整個口腔,涼颼颼的。
雨越下越大了。他把剩下半個紅薯塞進嘴里,嚼了七八下,咽下去。然后把電動車調頭,騎進巷子里。
后備箱里的輪椅哐當響了一聲。
他經過的那條街,路邊擺著一個下水道箅子。箅子上有道豁口,兩指寬,半個月前一個老**的輪椅前輪就卡在那兒。
現在那地方只有一灘雨水。
凌晨一點。他回到出租屋,電動車停在樓下充電。上樓之前他打開后備箱,想把雨衣拿出來晾。
后備箱里那把輪椅歪在一邊。輪子上沾著泥水。他伸手去扶正,手指碰到輪椅扶手上的塑料套——那種老人輪椅扶手上都會套的海綿套,防滑的,捏上去軟軟的。
他捏了一下。
海綿套里鼓鼓囊囊的,好像塞了什么東西。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個塑料袋。
抽出來。
是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菜市場裝菜那種。里面包著一沓紙,皺皺巴巴的,邊角被雨水洇濕了。
他打開。
是病歷。
不是**的。是另一個人的。病歷首頁上貼著一張一寸照片,是個老**,頭發花白,眼睛彎彎的,笑得特別和氣。
照片下面寫著:周秀蘭,女,78歲。診斷:阿爾茨海默病,中期。
陳渡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這張臉。他記得。是那個輪椅卡進下水道的老**。他背她上六樓,她在他背上一直說“謝謝小伙子謝謝小伙子”,說了不下二十遍。他放她下來的時候她還在說謝謝。他問她家里人電話,她想了很久,報了一個號碼。打過去是空號。
他以為她是不記事兒。
病歷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紙條,不是醫生的,是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像是一年級小學生在練字。
上面寫著一行字,還有一串電話號碼。
字條上寫的是——
“如果有人撿到這個輪椅,麻煩打這個電話。我沒什么錢,但是我可以給你烤紅薯吃。我兒子回來之前,我天天都在菜市場路口。我叫周秀蘭,你別欺負我記不住你,我能記住的。”
陳渡站在凌晨一點的電動車旁邊,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滴。
他把紙條折好,放回塑料袋里。然后把輪椅重新放好,蓋上后備箱。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從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亮了。那個灰圖標還在桌面上。
圖標旁邊,微信有一條未讀消息。
他點開。
是老張,晚上十一點發的:
“渡兒,明天我排班,幫你多排了幾單。你別嫌多啊,能多跑就多跑點。**那邊要是錢不夠你跟兄弟們說。”
下面還跟了一條,是凌晨十二點四十分發的:
“對了,你上次說那個后備箱里那把輪椅——我今天碰見**的劉姐,她說那個老**她認識。老**每天下午都在菜市場路口等人。等了好幾個月了。她兒子出去打工,說好了過年回來,沒回來。電話也打不通了。老**腦子不太好了,好多事兒記不住,但她記得一件事——她說有個送外賣的小伙子背她上樓,輪椅還給她了。她說那輪椅是新買的,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給她買新東西。”
陳渡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后他把手機鎖屏,塞進兜里。
他打開后備箱,把那張紙條又拿了出來,借著樓道燈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我沒什么錢,但是我可以給你烤紅薯吃。”
他想起剛才咬的那口紅薯。甜的。面面的。
他想起自己站在雨里等了很久的那個味道。
他沒等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那個老**會記住他。那個記憶不會讓他少一根筋。那個記憶是完整的,是熱的,像烤紅薯一樣燙手。
他把紙條疊好,放進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站在電動車旁邊,對著后備箱說了句話。聲音很輕,就幾個字。
“周秀蘭。”
沒人回答。只有雨水打在他出租屋樓下的鐵皮棚上,噼里啪啦的。
他記得這個名字。他是今天晚上才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
但他好像認識她很久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