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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行不渡舟
「十年后的姜明意,你可如愿嫁給了崔郎?」
「他如今待你可好?婉妹妹的病又怎樣?」
那是十年前的我自己親筆寫下的信箋,隨著上元的燈一起順?biāo)h走。
如今卻又回到了我手上。
眼淚滴在紙上,昨夜我顫抖著寫下。
「你嫁了崔景辭,有過一雙兒女,女兒三歲便去了,兒子如今管蘇婉叫娘。」
「我寧可他們死了,也不想看如今他和蘇婉做了鴛鴦。」
「別再傻了姜明意,他早已不愛你了。」
……
從禹州救助時疫歸來,我剛下馬車便直奔府邸,卻被門房的小廝攔住。
見人結(jié)結(jié)巴巴,我便已猜到了一二。
果然剛走進(jìn)院子,便見到蘇婉匆忙閃出門來。
她面帶薄紅披發(fā)赤足,身上只裹著一件崔景辭的外衫。
半漏肩頭隱約可見一抹春色。
“姜姐姐!你可算回來了!”
崔景辭跟在她身后走了出來,手自然地放在了蘇婉肩上,看著我卻語帶責(zé)怪。
“怎么突然回來也不說一聲。”
“婉兒身子弱,方才我正在與她針灸,聽到你回來她驚喜得鞋也都沒穿就來迎你了。”
“這般故意驚嚇病人,你到底是何居心?”
這次我想起昨日莫名出現(xiàn)的信箋,便不想再發(fā)作,提起包袱轉(zhuǎn)身離去。
“你的東西我已經(jīng)讓人搬去了偏院。蘇婉身子弱,走動不便。”
崔景辭說著,并沒有上前來,依舊扶著蘇婉的肩膀。
偏院原本是馬房改的,窄小陰濕,下人都不住的地方,現(xiàn)在卻要我這個正妻去住。
而我的屋子里如今已經(jīng)堆滿了蘇婉的東西。
我站著沒動,只是面上掛著冷笑。
蘇婉柔聲道,“姐姐別怪崔大哥,只是因為不知道姐姐會提前回來,為了方便才搬過去的。”
“哪里有讓姐姐住偏院的道理,我這就收拾了東西搬過去。”
說罷她捂著嘴咳嗽了兩聲,更顯得面色蒼白柔弱。
我還未張口,崔景辭卻惱了。
“姜明意你不要欺人太甚!”
“外面風(fēng)雪大,你又何必這樣逼她?”
說話間從崔景辭身后忽然鉆出一個小身影,我的兒子崔澈**眼睛睡眼惺忪。
“阿爹阿娘,出什么事了,怎么外面這么吵?”
我下意識抬頭正要答應(yīng),卻看到兒子撲進(jìn)了蘇婉的懷里。
“阿娘,孩兒好冷啊,咱們回去好不好?”
他根本沒有看我。
崔景辭對兒子不聞不問,把小小的孩子寵慣得嬌縱叛逆。
只要我對他訓(xùn)了幾句,蘇婉就會出來護(hù)著兒子,百般寵溺,倒顯得我才是個壞人。
不知什么時候起,我的兒子開始厭我恨我。
反而管縱著他性子的蘇婉叫娘。
“你先去偏院委屈幾日,等蘇婉身子大好了,自然就把正院騰出來還你。”
崔景辭見我一直不說話,語氣放緩了幾分。
可他依舊將蘇婉護(hù)在懷里。
兒子也順勢抓緊了蘇婉的衣襟,滿臉防備地瞪著我:“你總是大呼小叫欺負(fù)阿娘!你走開,我不要你!”
我靜靜地看著眼前三人。
他們倒是更像是一家三口。
但下一刻,崔景辭的心聲在我耳邊突兀地響起。
「她怎么還不鬧?只要她像往常一樣哭鬧發(fā)脾氣,我便把蘇婉趕出去。」
「姜明意,快說些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覺得一陣反胃。
若是從前,我定會心痛如絞,非要和他鬧一鬧的。
崔景辭嘴上刻薄,我也會被他的心聲安慰。
一次又一次地騙自己說,他只是口不對心。
他還是愛我的。
可這一次,我連半個字都不愿多說,收攏了肩上的包袱,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風(fēng)雪里。
在長街盡頭的客棧安置下來時,已是更深露重。
我點亮燭臺,拿出那張泛黃的信箋。
紙面上果然又浮現(xiàn)出了新的字跡,墨色鮮活。
十年前的我還是那么天真。
「不可能!崔郎絕不會負(fù)我。他日日貼著我的肚子,說這一胎定是個雪白可愛的女兒,連名字都早早取好了。他那么期待我們的孩子,絕不會變心!」
看著那字跡,我鼻尖泛酸,紅了眼眶。
淚水砸在紙上,暈開了墨痕。
「女兒出生后便胎里帶疾,為了救她,我后來又撿起了醫(yī)術(shù)。」
「他已經(jīng)不愛你了,早些分開才好。」
紙面安靜了一瞬,很快又浮現(xiàn)出略帶急躁的字跡。
「那婉妹妹呢?她無父無母,是家里撿回來的孤女。她與我情同手足,絕不可能做出背叛我的事!」
我苦笑出聲,心口泛起一陣酸痛。
我也曾這般深信不疑。
十年前,我父母在戰(zhàn)亂中將奄奄一息的蘇婉帶回家。
我看她可憐,待她如親生妹妹,甚至手把手教她辨認(rèn)藥理。
可后來女兒病重,我又懷著身孕。
日夜守在女兒床前,熬得心力交瘁。
崔景辭起初還會來探望,后來便漸漸失去了耐心。
他厭煩了女兒病弱,又嫌我整日憔悴無趣。
最后索性躲進(jìn)了太醫(yī)院,十天半個月不見人影。
而蘇婉說要去深山采藥,主動提出要替我分擔(dān)。
卻日日提著食盒與草藥,進(jìn)出太醫(yī)院。
她為崔景辭紅袖添香,在藥爐旁與他耳鬢廝磨。
他二人如今這般郎情妾意。
如今想來,竟是我親手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