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級酒店的旋轉門推開的時候，我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混著百合花的甜膩，熏得我直想打噴嚏。
大堂里鋪著厚厚的紅地毯，金色的吊燈亮得刺眼，穿著西裝的男男**端著高腳杯，笑聲脆得像玻璃碴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灰撲撲的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褲腳上沾著今早撿瓶子時蹭上的泥點子。腳上那雙布鞋底子都快磨透了，走在這地毯上，愣是沒發出一點聲響。
我攥著手里的塑料袋，里頭裝著三十個紅雞蛋。
是我昨天跑了四家養殖場才湊齊的，用攢了兩個月的瓶子錢換的。雞蛋一個個用紅紙包好，碼得整整齊齊，我怕碎，一路上抱在懷里，跟抱孩子似的。
今天是我兒子陳昊的訂婚宴。
我兒子出息了，名牌大學畢業，在大公司上班，找了個有錢人家的閨女。我這個撿破爛的老太婆，總算是熬出頭了。
前臺的姑娘看見我，眼神變了一下，那種變化很微妙，就像你往一杯清水里滴了一滴墨，表面看著沒什么，可底下已經渾了。
她攔住我，聲音客氣但是硬邦邦的：阿姨，請問您找誰？
我說我找陳昊，我是**。
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說了幾句我聽不太清的話，然后掛了。
她的表情更微妙了，像是不知道該同情還是該尷尬。
您稍等，陳昊先生馬上下來。
我就站在大堂角落里等著，把塑料袋換了只手攥著，手心里全是汗。
三分鐘后電梯門開了。
陳昊出來了。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胸口別著一朵紅玫瑰，整個人精神得像電視里演的那些成功人士。
我一看見他，眼眶就熱了，張嘴想叫他，兒子兩個字還沒出口，他已經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沒笑。
他的臉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里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驚喜，不是感動，是慌張，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厭惡。
他湊到我跟前，壓著嗓子說：你怎么來了？我不是讓你別來嗎？
我愣住了。
他確實打過電話，說訂婚宴人多，怕我不習慣，讓我在家等著就行?？晌覍に迹瑑鹤佑喕檫@么大的事，當**怎么能不到場？我跑了三趟早市賣廢品才湊夠路費，坐了四個鐘頭的長途汽車才到的。
我舉起手里的塑料袋，想讓他看看那些紅雞蛋：昊子，媽給你帶了紅雞蛋，咱老家的規矩，訂婚得吃紅雞蛋，圖個吉利。
他看了一眼那個塑料袋，臉色更難看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那個袋子燙手。
媽，你先走吧。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往我心口上釘，這里不方便，人家蔣家的親戚朋友都在，你這個樣子上去，讓我怎么跟人解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棉襖、泥褲腳、破布鞋。
我覺得我的脊梁骨一節一節地在往下塌。
我說：昊子，媽就坐角落里，不說話，就看看你，看看你未婚妻長什么樣，行不行？
他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
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你知不知道蔣叔是什么人？他女兒嫁給我，是看在我名牌大學的面子上。你上去了，人家一看我媽是個撿破爛的，這門親事還能成嗎？
他把“撿破爛的”三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像是嘴里含了塊燙嘴的炭，急著要吐出來。
可就是這三個字，燙穿了我的心。
我撿了二十六年破爛，就是為了供他上學。
他小時候冬天沒有棉襖穿，是我把自己的棉襖拆了給他縫的。他上高中那會兒需要一臺電腦，我在廢品站翻了三天找到一臺舊的，求人修好了給他用。他上大學的學費，是我一個瓶子兩分錢、一斤紙板三毛錢，一分一厘攢出來的。
他嫌我撿破爛丟人。
可他身上那件西裝，他腳上那雙皮鞋，他今天能站在這個五星級酒店里，全是破爛供出來的。
我沒說這些。
我只是點了點頭，把塑料袋往他手里遞：那紅雞蛋你帶上去吧，是**心意。
他沒接。
他盯著那個塑料袋看了幾秒鐘，忽然伸手把袋子往下一推：你拿回去吧，這種東西拿上去，人家笑話。
塑料袋從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