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十西死了。

這是護士半小時前說的。

此刻的“他”飄在ICU病房，看著自己的身體被蒙上白布，聽醫生和**討論他的后事。

“崔十西，32歲，急性心梗，送醫太晚。”

“查過了，無親屬，手機里只有個叫朱云銘的緊急***，不過對方說他只是生意伙伴。”

“遺物呢？

就一個舊皮夾，里面有張泛黃的……女生照片？”

崔十西望著那張照片怔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高中校服，抱著一摞作業本，劉海遮住半張臉，笑得很淡。

他記得這是高二分班時的同桌，崔一冰。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皮夾里為什么會有她的照片？

“砰——”病房門被撞開，一個女人踉蹌著沖進來。

她穿著皺巴巴的風衣，頭發亂得像稻草，右手上還纏著滲血的紗布。

“崔十西……”她啞著嗓子喊，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死死盯著病床上的白布，半步都挪不動。

**上前扶住她：“您是？”

女人深吸一口氣，指尖摳進掌心：“我是他妻子。”

妻子？

崔十西腦子嗡的一聲。

他這輩子談過三次戀愛，最后一次分手是五年前，至今單身，哪來的妻子？

女人走到床邊，顫抖著掀開白布角，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又哭了。

“你看，我終于能離你這么近了。”

她從兜里掏出個鐵皮盒，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張——數學試卷。

崔十西瞳孔驟縮。

那是高中時他隨手塞給同桌的試卷，每張卷頭都畫著歪歪扭扭的笑臉，他以為她早扔了。

接下來三天，“崔十西”跟著女人跑前跑后。

她在殯儀館給化妝師反復叮囑：“他右耳后有顆痣，別漏掉。”

她蹲在骨灰盒前，用棉簽輕輕擦拭盒蓋上的浮灰，像在擦什么珍寶。

首到第七天深夜，她坐在出租屋地板上，對著墻上貼滿的數學試卷笑。

“崔十西，你知道嗎？”

“你高三那年借我的錯題本，我抄了二十遍。”

“你畢業時說‘崔一冰你別這么悶’，我開心了一整個夏天。”

她摸著鐵皮盒上的銹跡，突然把所有試卷抱進懷里，哭得喘不過氣。

“我攢了十年勇氣，想等你離婚后告訴你……可你連結婚都沒結，就這么走了……”崔十西猛地想起，去年在商場偶遇過她一次。

那時她穿著職業裝，戴著金絲眼鏡，和記憶中總坐在教室角落的小透明判若兩人。

他只說了句“好久不見”，就被客戶電話叫走了。

原來她后來變得這么好看了啊……“砰——”玻璃碎響驚醒了回憶。

女人站在窗邊，手里攥著半塊碎玻璃，血順著胳膊往下滴。

她低頭看著掌心里的照片，是高中全班合照，她在角落，他在最前排。

“崔十西，你說人死后會有下輩子嗎？”

“如果有的話……”她踉蹌著爬上窗臺，笑出眼淚：“你能不能別總盯著前面的校花，回頭看我一眼？”

崔十西想喊，想阻止，卻發現自己根本碰不到她。

眼睜睜看著她松開手，整個人向后倒去——“崔十西！”

“你發什么瘋？

快下來！”

刺目的陽光讓崔十西猛地睜眼。

他發現自己站在操場單杠上，手里攥著朵蔫巴巴的月季花，下面圍了一圈同學。

同班的朱云銘正扯著嗓子喊，教導主任“李冷面”挺著肚子在下面跺腳。

“崔十西你給我下來！

這是運動會開幕式，你想全校通報批評嗎？”

運動會？

開幕式？

崔十西低頭看向自己——藍白相間的校服，手腕上戴著褪色的紅繩，正是高三那年的打扮。

遠處，班花陳雨桐站在隊伍里，正皺著眉看他。

而在隊伍后排，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正攥著書包帶，盯著他手里的花，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是崔一冰。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還別著他送的、己經生銹的鋼筆掛件。

崔十西突然想起，今天是運動會開幕式，他為了給陳雨桐表白，爬上單杠準備獻花，結果摔斷了左臂，錯過了整個高三的籃球賽。

而現在，他的左手腕還沒受傷，紅繩上還掛著昨天朱云銘塞給他的許愿簽。

“嘀——”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像極了三天前送他去醫院的那輛。

崔十西猛地攥緊月季花，花瓣簌簌往下掉。

他看見崔一冰從兜里掏出個鐵皮盒，正是他在殯儀館見過的那個。

盒蓋上，用小刀刻著極小的字：崔十西，加油。

是他高三那年隨手寫在草稿紙上，塞給她的鼓勵。

原來，她真的記了這么久。

“崔十西！”

李冷面的怒吼更近了。

崔十西深吸一口氣，突然跳下單杠。

他轉身走向崔一冰，周圍的驚呼聲漸漸模糊。

少女慌忙低頭，手指絞著書包帶，卻沒注意到他遞過來的月季花。

“崔一冰。”

他第一次認真地叫她的名字。

少女猛地抬頭，眼睛里映著他的影子，像有星光在閃。

而在遠處，陳雨桐的呼喚聲傳來，朱云銘正對著他比劃“快跑”的手勢。

崔十西突然笑了，把花塞進她手里。

“這次，換我等你。”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夢，也不知道死后的記憶是真是假。

但此刻，少女掌心的溫度，鐵皮盒上的刻痕，還有遠處飄來的桂花香，都真實得讓他眼眶發熱。

這一次，他不想再錯過。

因為他突然想起，殯儀館那天，崔一冰的鐵皮盒里，除了試卷，還有張字條。

是他大學時隨手寫的地址，說“有事可以找我”。

原來，她真的找了他十年。

而這一次，換他來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