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人歸來

暮色四合時，院門被敲響了。

那聲音不急不緩，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我的心上。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地面綻開深色的花。走到門邊時，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平穩，冰冷，帶著多年蟄伏終于等來獵物的興奮。

門開了。

黃昏的光線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門外三人的身上。我的目光越過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越過他懷中緊緊摟著的小女孩，直直地釘在中間那個女人臉上。

張雅。

歲月似乎格外偏愛她。十年過去，她的臉龐依舊精致如畫，皮膚光潔得像是上好的瓷器，眼波流轉間帶著成**人特有的風韻。只是那眉眼間的算計，比當年更加藏不住了。

“你是小小吧？”她開口，聲音溫軟如蜜，“還記得我嗎？我是你的小雅姐姐啊。”

我放在背后的手指緩緩蜷縮起來，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著臉上的平靜，甚至還能擠出一個靦腆的笑。

記得？

我怎么可能會忘記。

這張臉在我夢里出現過無數次，有時是她依偎在哥哥懷里巧笑嫣然，有時是她坐在駛離村子的車上冷漠回望，更多的時候，是她站在哥哥靈前，嘴角那一抹來不及收起的、得償所愿的弧度。

“小雅姐姐。”我聽見自己這樣叫她，聲音輕快得不帶一絲陰霾，“快進來吧。”

她身后跟著的男人環視著我的院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這是個養尊處優的主兒，西裝熨帖，皮鞋锃亮，手腕上的表在暮色里閃著昂貴的光。他懷里的女孩約莫十一二歲，低著頭，只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像只受驚的小鵪鶉。

有鄰居聞聲探出頭來。

“喲，來客人啦？”隔壁的王嬸子端著飯碗走過來，眼睛在張雅身上滴溜溜地轉。

張雅立刻換上溫婉得體的笑容：“王嬸子，我是張雅啊，以前在村里住過一陣子的。這是我丈夫何明，女兒喜娣。”她輕輕推了推身前的女孩，“喜娣，叫奶奶。”

女孩囁嚅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何明似乎有些不耐煩，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帶著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和寬松長褲，頭發隨意扎在腦后，臉上不施粉黛——這副村姑模樣，本該入不了他的眼。

可他的視線卻在我臉上停留了好幾秒。

“小小現在一個人住？”張雅狀似關切地問，“你哥哥他......唉，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經常夢見他。”

我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緒：“是啊，就我一個人了。姐姐一家這是......”

“我們帶喜娣出來度假，想著她快開學了，帶她感受下鄉村風光。”張雅自然地接過話頭，“小小，我們能不能在你這里借住幾天？你看，這村里就你我還算熟悉......”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誰都明白——這村子的人，大多還記得當年的事。哥哥死后，關于我命格不詳的傳言更是甚囂塵上，沒人愿意與我多來往。

我側身讓開：“當然可以。家里空房間多，只是有些日子沒收拾了。”

何明終于開口，聲音帶著城里人特有的腔調：“麻煩了。我們會付房租的。”

“**說笑了。”我笑了笑，“小雅姐姐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說這話時，我能感覺到張雅投來的目光。她在觀察我，判斷我是否還對當年的事耿耿于懷。而我臉上恰到好處的笑容，似乎讓她放下了心。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記仇，是記一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