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協議打印出來不到十秒，就被蘇禾折成了一架紙飛機。
她站在客廳中央，瞇著一只眼睛瞄準。
嗖的一聲。
紙飛機越過餐桌，撞在墻上，又一頭扎進了垃圾桶。
“飛得不錯。”
蘇禾拍拍手，看向我。
“再打印一張，我研究研究怎么讓它拐彎。”
我把筆拍在桌上。
“蘇禾，我沒有跟你開玩笑。”
“我也沒開玩笑。”
她從垃圾桶里撿起紙飛機，拆開看了一眼。
“陳渡，你寫了八年東西，就寫出這么一份病句連篇的離婚協議？”
“哪里有病句？”
“夫妻雙方感情已經破裂，無法繼續共同生活。”
蘇禾指著那一行字。
“昨天是誰半夜鉆進我的被窩，說腳冷，讓我給他捂腳？”
“腳冷和感情破裂不沖突。”
“前天是誰吃完螺螄粉放屁，把自己熏得跑到我房間睡？”
“那是一次突發事故。”
“上個星期是誰抱著我，說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就是娶了我？”
“人在喝醉以后經常會說一些沒有事實依據的話。”
蘇禾點點頭。
“行。”
她把離婚協議重新折好。
“既然你清醒的時候這么有本事，今晚就睡沙發。”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沒有立刻回答。
電腦還亮著，屏幕上是這個月的收入。
一千六百七十二塊。
其中五百塊，是平臺給新作者的活動獎金。
剩下的一千一百七十二塊，才是我寫了整整二十六天賺到的錢。
八年前，我靠寫故事賺到第一筆稿費的時候，興奮得一晚上沒睡。
那篇文章一共兩千多字，賺了四百塊。
我拿著錢請三個朋友吃**，最后一結賬花了四百三十八。
也就是說，我寫作生涯的第一筆收入，凈利潤是負三十八。
當時我一點也不難過。
我覺得自己年輕，腦子里有無數故事，未來早晚有一天能靠寫字買房、買車、養活喜歡的人。
后來我確實靠寫作養活了自己。
可惜這個“后來”沒有持續太久。
平臺變了，讀者變了，所有人都在追求更快的刺激。
以前大家愿意花十分鐘讀一個故事，現在恨不得三秒鐘就看見**，五秒鐘就看見重生，十秒鐘之內完成復仇。
要是女主在第一段還沒有扇婆婆耳光，評論區就有人問作者是不是死了。
我努力跟著這個世界往前跑。
別人寫重生，我也寫。
別人**假千金，我也寫。
別人寫丈夫為了白月光把懷孕的妻子推下樓，我一口氣能把妻子推下去八次。
推到后來，我自己站在樓邊都覺得風大。
可收入還是一天比一天少。
半年前，我和蘇禾結婚的時候，賬戶里還有十幾萬存款。
現在只剩兩萬三。
我們的房子是租的。
車子是我爸淘汰下來的。
那輛車開起來像一臺患有哮喘的拖拉機，每次上坡都要先停下來做一下心理建設。
蘇禾沉默了幾秒。
“因為錢？”
“不是。”
“因為你外面有人了？”
“沒有。”
“因為你突然發現自己喜歡男人？”
“也沒有。”
“那就是因為錢。”
我低著頭說：“我養不起你了。”
蘇禾笑了。
不是感動，也不是悲傷，是那種看見一個成年人把襪子套在頭上，還嚴肅地宣布自己即將變成蜘蛛俠時才會出現的笑。
“誰讓你養我了？”
“我是你丈夫。”
“丈夫是什么稀有保護動物嗎？為什么結婚以后只能你養我，不能我養你？”
“你一個月工資也就四千多。”
“那也比你一千六強。”
“蘇禾，你能不能不要在人最脆弱的時候說這么**的大實話？”
“不能。”
她在我對面坐下。
“陳渡，你聽清楚。你窮，不是離婚的理由。你禿，也不是離婚的理由。”
我下意識摸了摸頭頂。
“我還沒有禿。”
“快了。”
“你憑什么這么說？”
“昨天打掃衛生，我從枕頭上撿到七根頭發。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三年，你睡醒的時候腦袋上可能只剩一根。”
“也許那七根都是你的。”
“我的頭發長四十厘米，你掉的那幾根只有五厘米。”
我又沉默了。
成年人的崩潰通常不是因為賬戶里沒錢，而是因為有人用科學的方法證明你正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