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程默第一次過家門而不入，是十三歲。
那天她數學考了年級第三，獎狀卷在手里，一路跑回來。跑到巷子口，遠遠看見廚房的燈亮著，趙淑芬的影子投在窗戶上，正在炒菜。糖醋排骨的味道從排風扇飄出來，裹著蔥姜爆鍋的香氣，是她爸最愛吃的菜。
她跑得更快了。書包在背上顛得啪啪響，獎狀被手汗洇濕了一個角。她想好了——先給爸看，再給媽看。爸會說“我們家默默就是聰明”，媽大概不會說什么，但也許會多看她一眼。就一眼。
跑到單元門口，聲控燈亮了。她一腳踩進去，卻忽然停住了。
窗戶里傳來趙淑芬的笑聲。
不是那種客氣的、敷衍的、嘴角動一動就算的笑。是程默從來沒有聽過的——輕快的、柔軟的、帶著一點撒嬌意味的笑。她在跟她爸說話，聲音隔著玻璃和油煙機的轟鳴傳下來，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像另一個人。像一個程默不認識的人。
程默站在單元門洞里。聲控燈滅了。黑暗里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獎狀——語文老師用紅筆寫的“三等獎”，邊上畫了一朵小紅花，她以前覺得幼稚，今天特意沒撕掉。她把獎狀卷起來，塞進書包最里層，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小區后面的小公園里坐到天黑。蚊子咬了七個包，她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到第八個的時候手機亮了。
趙淑芬的微信：“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熱。”
沒有問她在哪。沒有問她回不回來。
她回了個“好”。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草屑，慢慢走回家。進門的時候趙淑芬在洗碗，背對著她，說了句“回來了”。沒有回頭。
程默站在廚房門口，張了張嘴。想說“我考了第三名”。想說“老師表揚我了”。想說“媽你能不能轉過來看我一眼”。最后她什么都沒說，走進自己房間，把獎狀夾進一本從沒翻過的字典里。新華字典，第十一版。她查過“家”字——上面的寶蓋頭是屋頂，下面的“豕”是豬。古人覺得屋檐下養一頭豬就是家。
她合上字典，覺得這個解釋不對。
第二次是十五歲，初三。
中考最后一天，從考場出來，校門口圍滿了家長。有人在送花，有人在鼓掌，有個穿碎花裙子的媽媽抱著女兒哭了。程默繞開人群，沿著人行道往回走，走得很慢。六月的下午，空氣被太陽曬出一層虛汗。她的校服背后濕透了，劉海貼在額頭上，她懶得撥開。
走到巷子口，遠遠聽見音樂聲。她爸喜歡的鄧麗君，《月亮代表我的心》。大概是趙淑芬放的，她爸那段時間剛做完手術在家休養，趙淑芬每天變著法子哄他開心——換著花樣做飯、買他愛聽的唱片、把電視調到他喜歡的頻道。她像一顆被鎖定軌道的衛星，永遠繞著他轉。
程默在樓下站了很久。站到《月亮代表我的心》放完了，下一首是《小城故事》，再下一首是《我只在乎你》。她靠在墻上，把每一首都聽完。
然后她轉身去便利店買了一根冰棍。綠豆味的，五毛錢。她坐在小公園的石凳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咬到冰棍只剩一根木棍，舌尖凍得發麻，才起身回家。
開門的時候趙淑芬在擦桌子。“回來了？冰箱里有西瓜。”
沒有問考得怎么樣。沒有問她為什么比平時晚了兩個小時。沒有看到她校服背后干了又濕的汗漬，和她舌尖上那個被冰棍凍麻的、半天沒緩過來的位置。
程默一個人吃了半個西瓜。用勺子挖，籽沒地方吐，就咽下去了。那些籽小小的，硬硬的，卡在喉嚨里像細碎的沙粒，咽下去一顆，又有一顆。她吃完把瓜皮扣在碗里，勺子橫放在上面。走進房間，把中考準考證扔進抽屜最里面，沒有再拿出來。
那天晚上她查了字典。“家”字的另一種解釋是——家族。有血緣關系的人組成的群體。她看著那個解釋，想：那我算嗎？
第三次是十七歲，高二。
那一年她在學校過得很不好。沒有具體的施暴者，沒有明確的霸凌事件。沒有人在她桌上寫臟話，但也沒有人在她桌上放任何東西。所有人都在她走近時停下話題，她一轉身，那些聲音又像潮水一樣漫回來。她的作業本被“不小心”弄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