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棄子------------------------------------------，正午的太陽像燒紅的鐵板壓在山脊上。蟬聲炸得人耳根發麻，土墻被曬得冒煙，屋檐下掛著的干辣椒一動不動，連影子都粘在泥地上。，鋼筆從指間滑落，砸在文件堆上，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藍。他夢見自己陷在泥里，鼻子里全是潮濕的霉味，耳朵里灌著風穿過窗紙的噗噗聲。，影子像人影在爬。柳云霞坐在炕沿，膝蓋上攤著一封皺巴巴的信。信封上的字是墨汁泡透的，京師大學四個字，筆畫粗得像用刀刻出來的。她的指節壓著信紙，指甲縫里還沾著昨夜搓麻繩留下的草屑。，腳上那雙布鞋底磨得透了，左腳大拇指從破洞里探出來，沾著泥。他沒動，也沒看母親，只盯著地上那道被風吹進來的光——光里浮著灰塵，一粒一粒，像被誰撒了把鹽。“你坐下。”她聲音不高，卻像鐵勺刮鍋底。，矮凳吱呀一聲，**還沒坐穩，脊梁就挺得筆直。眼睛盯著那封信，像盯著一塊燒紅的炭。，指尖在信封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灰印。“你親爹，丁景言。”，噼啪，一滴燈油掉在炕席上，暈開一小片黑。“他回城了？嗯。京師大學副校長。”。手指在信封邊緣慢慢摩挲，指甲縫里嵌著的老繭蹭過紙面，發出沙沙聲。他聞到一股陳年墨水味，混著桐油和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樟腦香。“為什么現在才找我？”，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掌心還沾著昨天熬藥時刮下來的藥渣。“六三年，他掉下崖，腿斷了，血流了一地。我背他回來，用山藥糊傷口，熬了七天七夜。他醒過來，第一句話是‘你姓啥？’我說‘柳’。他說‘我姓丁’。后來……你來了。”，灶臺上的鐵鍋里，水咕嘟咕嘟響，像在替她說話。“你生下來，劉大壯還沒死。他喝醉了，說‘這娃像**’，我就改了名。”
劉小壯抬頭，眼睛沒紅，但眼白里布滿血絲，像夜里熬了三宿。
“你后悔嗎？”
柳云霞沒答，伸手摸了摸炕沿上那道裂口——是去年冬天他發燒，她半夜背他去鎮上，門框撞的。她手指在那道縫里摳了摳，摳出一粒干草屑。
“養你一天，就是一輩子。”
劉小壯接過信，拆開。紙是薄的，墨跡還沒干透，最后一筆拖得長，像人踉蹌著寫完的。字不多：
＞ 確認身份。歡迎認祖歸宗。更名丁高泰，入京就讀。
他把信折了三折，邊角對得嚴絲合縫，像疊一張紙錢。
“你想去嗎？”
“去。”
柳云霞沒哭。她把眼角蹭了蹭，指尖沾了點唾沫，把信封上的一道折痕壓平。
“去了那邊，沒人給你掖被角。飯涼了，別硬吃。夜里冷，記得穿厚的。”
劉小壯點頭，喉嚨動了一下，沒出聲。
“別恨他。”
他沒應。手卻攥得更緊，信封在他掌心皺成一團，像被捏碎的枯葉。
“明天去鄉里辦手續。”
“嗯。”
“后天走？”
“嗯。”
柳云霞沒攔。她轉身去灶臺，舀了一瓢水，倒進鐵鍋，水聲嘩啦。鍋底還剩半碗肉湯，油星浮著，像幾粒金針。
第二天一早，村口圍了十幾個人。王嬸手里捏著半塊紅薯，邊啃邊說：“命好啊，天上掉餡餅。”趙瘸子蹲在石墩上，吐了口唾沫：“白養了十七年，換一套城里的皮鞋？”
劉小壯背著包袱，肩帶磨破了，露出里面棉絮。他點頭，嘴角往上提了提，沒笑，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鄉**的公章蓋下去時，墨跡還沒干，紙就濕了。工作人員遞回材料，笑得牙齦都露出來：“丁高泰同志，恭喜啊，以后可就是吃公家飯的人了。”
劉小壯接過，沒說謝謝，轉身就走。鞋底踩在碎石上，咯吱響。
傍晚，柳云霞在灶臺前炒了兩個菜。一盤**片，油亮亮的，飄著花椒的麻香；一鍋肉湯，浮著三片姜，湯面凝了一層白油。
劉小壯坐下，筷子夾肉，不急著吞，先在嘴里嚼了十幾下，骨頭渣子都咬碎了。湯喝得慢，燙得他舌尖發麻，可他沒吐出來。
吃完，他把碗筷疊成一摞，洗了三遍，水盆里漂著一層油花。
他從包袱里掏出個小布包，布是舊的，邊角縫著補丁，線頭還露著。他打開，里頭是三張紙幣，一張十塊，兩張五塊，都卷得發硬，像藏了好久。
“獎學金，留著買藥。”
柳云霞沒伸手。
“你呢？”
“學校管飯。”
她沒再推，手一收，布包貼著胸口，暖得發燙。
夜里，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炕上，像一條銀蛇。隔壁咳嗽聲斷斷續續，一聲比一聲輕，像風刮過枯枝。
劉小壯睜著眼，數著咳嗽的間隔。三聲，停五息，再兩聲。他記住了。
天沒亮，他起身，把舊衣疊成四方塊，課本用麻繩捆緊，繩結打了三個死扣。那封信，他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墨跡在月光下泛著藍，像夜里的螢火蟲。
他把它塞進貼身的衣袋，布料貼著胸口，能感覺到信紙的棱角，硌著肋骨。
院門沒鎖，推一下，吱呀一聲，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他站在院中，回頭看了一眼——窗紙黑著，風一吹，紙面微微鼓起，像有人在里頭屏著呼吸。
他轉身，踏出院門。
村道上露水重，鞋底沾了泥，每一步都陷進去一點，又***。山風從溝里卷上來，帶著松針腐爛的腥氣，還有遠處牛圈里傳來的糞味。
走到老槐樹下，他停了。樹皮裂開一道深縫，里頭卡著半片去年的枯葉。他從懷里掏出信，借著灰白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塞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肺里灌滿了冷氣，像吞了把碎冰。
邁步，往前走。
路很長，石頭硌腳，風刮得耳膜生疼。
他沒回頭。
一步，也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