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鎮中后墻的巷子里，三個高年級男生把陳渡堵在墻角。領頭的叫劉胖，初二，一米七五，一百六十斤，是這一帶有名的混子。他揪著陳渡的領子把他往墻上撞，嘴里不干不凈地罵——“野種”、“沒人要的東西”、“**是個**”。。，臉上的表情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洶涌，表面紋絲不動。“喲，還不服氣？”劉胖啐了一口，“老子問你話呢——**是誰？怎么著，連**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臉被打偏到一邊，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流下來，沿著下巴滴在白色校服上。。。他彎下腰，悶哼了一聲，手指攥緊了又松開。。：“求個饒，老子就放你走。”。那雙眼睛太黑了，黑得像深井，看不見底。他沒有求饒，甚至沒有說話，就那么直直地盯著劉胖。“你們在干什么！”。她背著書包沖進來，十二歲的小姑娘，馬尾辮甩得老高，一把推開劉胖，張開雙臂擋在陳渡面前。“劉胖你瘋了？欺負一個比你矮兩頭的？”
劉胖被她推了個踉蹌，惱羞成怒：“蘇念你少管閑事——”
“我已經讓人去叫老師了，”蘇念盯著他，聲音很穩，“**上次在***簽字保你的時候說什么來著？再犯一次，送你進少管所。你想試試？”
巷子里安靜了兩秒。劉胖的臉色變了變，最后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帶著兩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走了。
蘇念轉過身。陳渡靠在墻上，垂著眼睛不看她。嘴角的血還在流，顴骨上一片青紫。
她伸手去碰他臉上的傷。
他躲開了。
“陳渡。”她叫他的名字。
他不應。
“他們那么罵你，你為什么不還手？”
沉默。巷子外面的梧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在他肩膀上，斑駁的光影。
“為什么不說話？”
他還是不說。
蘇念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個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的動作——她伸手，輕輕按住他攥緊的拳頭。那只手冰涼，骨節突起，攥得像一塊石頭。她的手指覆上去，一點一點，把那些僵硬的指節掰開。掌心里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指甲掐的。
她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你傻不傻。”聲音悶悶的。
陳渡終于抬起眼皮看她。那一瞬間的目光很復雜，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會有的眼神。里面有隱忍，有委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滾燙的東西。但他很快又垂下了眼。
“……你會生氣。”
四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
蘇念愣住了。
你會生氣。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八九歲的時候，在巷口看見兩個男生打架，她站在旁邊皺著眉說“打架不好”。就那一次。隨口一句話。他記了這么多年。
他把所有拳頭都咽進肚子里，把自己憋成一座沉默的火山，只是因為她說了一句“打架不好”。蘇念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她什么都沒說，只是從書包里翻出創可貼，撕開，踮起腳尖往他嘴角貼。
手有點抖，貼歪了，膠布皺巴巴地粘在他嘴角。
陳渡沒有動。他站在那里讓她貼，整個人僵硬得像一根繃緊的弓弦。她離得太近了，近到他能聞到她頭發上的洗發水味道，像夏天的金銀花。
“……難看。”
“什么？”
“創可貼，”他的聲音悶悶的，“貼歪了。”
蘇念瞪他：“嫌丑就別被人打。”
陳渡沉默了一會兒：“沒嫌。”他抬手摸了摸嘴角那個歪歪扭扭的創可貼，指尖輕輕按了按，像是要把翹起的膠布按平整。“不丑。”他說。
蘇念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從書包里摸出一顆糖。水果味的，透明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她剝開糖紙，把糖塞進他手心。
“給你。”
“又是糖。”
“什么又是糖？你知道我給你多少糖了？從五歲到現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五百二十三顆。”
蘇念愣住：“……什么？”
陳渡低頭看著手心里那顆糖，聲音很輕：“你給了我五百二十三顆。不算今天的。”
巷子里安靜了那么一瞬。
蘇念瞪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沒有。那張傷痕累累的臉上全是認真。他是真的在數。從五歲到十二歲，她隨手給他的每一顆廉價的糖，他都數著，都記得。
“你……”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你是不是有病。”
陳渡沒有反駁。
他把那顆糖裝進口袋，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收一件易碎的瓷器。“我不打架，”他說，“我不想讓你看見我打架。”
蘇念愣住了。
“可是劉胖罵你——”
“罵就罵了。”
“罵**你也能忍？”
陳渡的手頓了一下。他把那只手慢慢收回口袋里，然后說了一句讓蘇念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能忍的。”
“為什么？”
他看著她，那眼神有一瞬間像一條被打怕了的流浪狗。
“因為除了你家，我什么都沒有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里的蘆葦絮，“如果因為打架被學校處分，我怕……”他頓了頓，“我怕你們不要我。”
那一刻蘇念忽然明白了——他怕的不是處分，不是開除，是被拋棄。是被蘇家當作“愛惹麻煩的孩子”，被送回那個空蕩蕩的出租屋，再也進不了蘇家那扇門。他寧愿挨一百拳，也不愿意失去那個每天傍晚坐在蘇家飯桌旁的位置。
十二歲的蘇念站在那里，突然覺得胸口很疼。她不懂那是什么感覺，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心疼”。
她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走。”
“……去哪？”
“回家。”她拽著他往前走，“我媽今天做了紅燒排骨。”
“我臉上有傷。”
“就說你自己摔的。”
“**不會信。”
“那就說是我摔的。”
陳渡被她拽著往前走，嘴角那個歪歪扭扭的創可貼被風吹得翹起一角。他看著蘇念的后腦勺，馬尾辮甩啊甩的，像一道永遠追不上的光。
他想說：念念，你不用對我這么好。
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說不出來。
從五歲那年她給了他第一顆糖開始，他就像一條被人踹過的狗，試探著跟在她身后。她不趕他，他就再靠近一點。她笑一下，他就覺得那天是晴天。他不敢要求更多。因為對他來說，不被拋棄，已經是世界上最大的奢侈。
但他不知道，蘇念把他拽出巷子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她走在他前面，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把他的手攥得很緊。她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以后誰敢欺負陳渡，她就跟誰拼命。
那年，蘇念十二歲，陳渡十三歲。
他們之間的距離是——她走在前，他跟在后。中間隔著傍晚的夕陽，隔著一個少女剛剛萌生的懵懂的保護欲，隔著一個少年深不見底的自卑。
到家的時候，蘇念在院門口停下腳步。她松開他的手腕，轉過身，盯著他臉上的傷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以后他們再欺負你，你找我。”
陳渡愣了一下：“……找你？”
“對，”蘇念理直氣壯，“我幫你打回去。”
陳渡沉默地看著她。她身高不到他下巴，瘦得像根豆芽菜，剛才在巷子里嚇退劉胖靠的也是一張嘴。現在她站在家門口的槐樹下，雙手叉腰，表情認真得不像開玩笑。
他忽然笑了。
很淡的一下，嘴角翹了翹，牽動了創可貼下那道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笑什么！”蘇念惱了，“我說真的！”
“嗯，”他低下頭，“我知道。”
她知道嗎？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陳渡打不過劉胖嗎？陳渡雖然瘦，但他在工地上搬過磚，在黑拳場挨過揍，他要是真動手，三個劉胖都不夠他塞牙縫。他不還手，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他怕自己一旦動手就收不住。因為他骨子里住著一頭狼，是**用命給他拴住的。
他低頭看著蘇念。她還在絮絮叨叨地說“以后遇到這種事要跑”、“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實在跑不掉就喊我”，馬尾辮隨著說話的動作甩來甩去，眼睛里映著夕陽的金光。
他把那顆糖從口袋里摸出來，剝開糖紙，塞進嘴里。
草莓味的。
——在接下來的許多年里，他將反復咀嚼這一刻。她擋在他面前時甩起的馬尾辮，她掰開他拳頭時指尖的溫度，她踮起腳尖往他嘴角貼創可貼時呼出的氣息。他會在地下拳場的鐵籠子里想起這一刻，在南方城市的橋洞里想起這一刻，在每一個熬不下去的深夜里把這一刻翻出來，像翻一張珍藏的糖紙。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兩年后他會在她面前打破“從不打架”的承諾，以一種讓兩個人都終生難忘的方式。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十五歲那年夏天，他會第一次為她**。
——不是殺某個人，是**那個弱小到連保護她都做不到的自己。
不過那都是后來的事了。
此刻夕陽正好。蘇念拽著他的袖子推開院門，沖屋里喊：“媽！陳渡來了！排骨多留幾塊給他！”
林芳的罵聲從廚房傳出來：“什么叫他來了？他天天來！小渡你臉上怎么回事？又跟人打架了？”
“沒有，”陳渡站在門口，聲音溫順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貓，“我自己摔的。”
蘇念在旁邊拼命點頭：“對，他摔的。”
林芳舉著鍋鏟走出來，看看陳渡臉上的傷，又看看蘇念心虛的表情，什么也沒說。她嘆了口氣，轉身進廚房，盛飯的時候多打了一個雞蛋。
那天晚上吃完飯，蘇念送陳渡到巷口。天已經黑了，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明天見。”蘇念說。
“嗯。”
“創可貼別撕，要貼三天。”
“嗯。”
“還有——”她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糖，塞進他手心，“這是今天的。”
陳渡低頭看著手心里的糖。今天已經給過一顆了，這是第二顆。蘇念沒有解釋，只是沖他擺擺手，轉身跑回了院子。
他站在路燈下，攥著那顆糖，看她跑遠。馬尾辮在夜色里一甩一甩的，像小時候一樣。
那天晚上陳渡回到出租屋，把兩顆糖并排放在枕頭底下。枕頭下面已經有很多糖了，攢了大半年，一顆都沒吃。**躺在床上咳嗽，看著他蹲在床邊整理糖紙的背影，虛弱地笑了一下。
“小渡。”
“嗯？”
“你是不是喜歡念念那丫頭？”
陳渡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她不喜歡我。”
陳母沒有接話。她看著兒子瘦削的背影，眼睛里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悲憫。她知道自己陪不了他多久了，但她不擔心。因為有人給了他糖。
“你呀，”她輕聲說，“跟**一個樣——認準了，就是一輩子。”
陳渡沒有聽懂這句話。
那一年，他不懂的事情還有很多。不懂母親為什么總用一種訣別的眼神看著他，不懂蘇念為什么對他那么好，不懂自己心里那股越來越強烈的、把蘇念圈進自己領地的沖動叫什么。
他只知道，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三樣東西：媽**藥、兜里的糖、蘇念。
后來媽媽走了。兜里的糖也攢了滿滿一鐵盒。只有蘇念，他以為會一直在。
——但他錯了。
三年后，他會站在小鎮的火車站臺上，躲在柱子后面，看她坐著綠皮火車離開。手里攥著一顆草莓糖，糖紙被汗浸透了，他也沒敢送出去。然后他會轉身，離開小鎮，走進一個沒有她的五年。
那五年里，他會從一個被人踩在腳底的流浪兒，變成省城商界最年輕的新貴。他會用命換錢，用錢換地位，用地位換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資格。
但此刻，他還不知道這些。
此刻他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蹲在昏暗的出租屋里，把兩顆廉價的糖塞到枕頭底下，嘴角貼著她歪歪扭扭的創可貼，心里想的是——
明天能見到她。
后天也能。
再往后，他不確定。
所以他拼命珍惜每一個“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