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是家------------------------------------------，門沒關嚴。風從門縫里擠進來，把地上散落的報紙吹得嘩嘩響。，汗把T恤粘在背上，難受得要命。客廳里堆著五個紙箱，一個編織袋，還有一把輪子掉了兩個的電腦椅。，走到門口的時候，余光掃到窗外那片水。。灰蒙蒙的藍，像蒙了一層舊紗布。但它是水，一**，從窗戶框里鋪出去，鋪到看不見的地方。房東說是湖，中介說是海。誰說的都不重要，我只知道我租這間房，就是沖著這片水來的。，接著收拾。，衣服往柜子里塞，鍋碗瓢盆懟進廚房。忙活了大半個小時，累得夠嗆，一**坐在紙箱上，不想動了。。那片水從灰藍變成深藍，再變成黑色，最后跟天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兒是水哪兒是岸。對面樓的燈亮起來，一格一格的，黃的白的，像棋盤上落的子。。里面塞著大學時候的教材，幾本設計理論，抽出來。一本翻爛了的《設計心理學》。翻開，中間夾著一張照片。。紙質發黃，邊角卷著，背面朝上。翻過來，手停住了。。照片里我大概六七歲，穿著一件褪了色的奧特曼T恤，鼓著腮幫子吹蠟燭。面前的蛋糕是粉色的，上面用紅色果醬歪歪扭扭寫著“小寶生日快樂”。奶奶坐在我旁邊，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一朵曬干了的菊花。**是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棗樹，樹干上還有我小時候刻的“到此一游”，歪歪扭扭的，跟蚯蚓似的。，盯了很久。。不算嚎啕，就是眼睛一酸，淚珠子自己往下掉，砸在照片上，把***笑臉洇濕了一小塊。我趕緊用袖子擦，越擦越花，淚反而更多了。最后干脆不擦了，就蹲在紙箱旁邊，手里攥著那張照片，哭得跟個傻子一樣。。沒有海浪，沒有車流，什么都沒有。只有自己吸鼻子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里來回彈。，去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看了兩眼，罵了一句“矯情”，出去把照片放在窗臺上，用手機壓著邊角，怕被風吹跑。。從窗戶縫里擠進來，帶著一股咸腥味。趴在窗臺上，把臉湊近那道縫，使勁聞了聞。是海的味。不是魚市場的腥，是那種空曠的、**的、帶著水草腐爛味道的腥。小時候在老家聞過。老家的河到了夏天就是這個味。
手機震了。
是***微信語音。
點開。
“小寶，國慶能回來不？奶奶給你包餃子。”
聲音軟塌塌的，帶著點顫。每句話的尾巴都往下掉。以前她站在灶臺前喊我吃飯，聲音能從村東頭傳到西頭，隔著三堵墻都聽得清清楚楚。
盯著那條語音，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怕一開口聲音是啞的。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又發了一條。
“小寶，不用回，奶奶就是告訴你一聲。你忙你的，別惦記家里。餃子給你留著，啥時候回來啥時候給你煮。”
盯著屏幕，喉嚨堵得厲害。
打字：奶，過年我早點回去。發出去。想了想，又加了一條：想吃你包的餃子了。
發完，把手機扣在窗臺上。
照片還在那兒，奶奶還在笑。那個蛋糕上的“小寶生日快樂”已經快看不清了，但她的笑臉還是那么清楚。
躺回床上，面朝窗戶。窗簾沒拉，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方方的亮塊。那片水在遠處黑著，什么也看不見，但能聽見。嘩，嘩，嘩，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像老家那面老鐘。整點就當當當響，吵得人睡不著。奶奶說聽習慣了，沒有那個聲兒反而睡不著。
手機又亮了。
***回復，凌晨四點發的。
“好。奶奶等你。”
就五個字。
盯著那五個字，盯了很久。翻了個身，面朝墻。
墻是白的，什么都沒有。月光從背后照過來，把墻照得發亮。那片亮光慢慢移動，從墻角爬到天花板，爬到燈座旁邊那道裂縫上。搬家第一天就看見了，彎彎曲曲的，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涸的河。
看著那條裂縫，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夢里有人喊。
小寶。
小寶。
小寶。
聲音很遠，像從水底下傳上來的。被水悶過，聽不清是男是女，只知道是在喊我。想往前走，腿邁不動。就站在原地，聽著那個聲音一遍一遍地喊。
醒的時候天還沒亮。手機壓在枕頭底下，硌得耳朵疼。摸出來看了一眼，四點四十三。窗外那片水還是黑的。
閉上眼睛，又睡過去。這回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