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糧欠賬------------------------------------------，立秋剛過。。，又酸又疼。她睜開眼，入目的是黃土夯的墻，墻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報紙邊角被油煙熏得黑乎乎的。頭頂是黑黢黢的房梁，梁上掛著幾串干辣椒，蜘蛛網在晨光里晃蕩。。，像是被人強行塞了一團亂麻。她閉上眼，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二十一歲，華農大四在讀。昨晚通宵改論文，凌晨三點趴在桌上睡過去，再睜眼就到了這里——同名同姓的七零年代農村姑娘，剛滿十八，家里窮得揭不開鍋。。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炕席破了幾個洞，露出底下的麥秸。屋子很小，除了這張炕就只有一個木頭箱子、一張歪腿的桌子，桌上放著一面缺了角的鏡子。。眉眼清秀，皮膚是常年日曬的那種小麥色，嘴唇干得起了皮。瘦，顴骨都有些突出來了。：陳家坳生產隊，爹叫陳大林，前年在修水庫時砸斷了腰，干不了重活，工分掙得少。娘趙翠蘭身子弱，生了三個孩子——秀禾最大，底下是十二歲的弟弟陳建軍和八歲的妹妹陳秀蘭。爺爺奶奶跟著大伯陳大河過，嫌這邊沒兒子頂門戶，從來不管不問，每年分糧時倒是第一個跑來罵他們吃白食。。。堂屋更黑，只有灶膛里一點余火映出紅光。灶臺邊的矮凳上坐著一個瘦小的女人，正低著頭用刀刮著幾根干枯的野菜根。"娘。"，眼眶紅腫，臉上帶著明顯哭過的痕跡。看見秀禾，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擠出個笑："禾啊，你醒了？餓不餓？娘這就熬野菜湯……"，大半鍋清水里飄著幾片黃葉子。秀禾記得原主昨晚喝的就是這個，半夜就餓醒了，翻來覆去睡不著。"爹呢？"
"你爹去大隊部了，想問問能不能先借點糧……"趙翠蘭聲音越來越低，"隊長說隊里也沒余糧了，秋收還得兩個月呢。"
秀禾走到門口，推開木門。晨光劈頭蓋臉砸下來，照得她瞇起了眼。門外是個土院子，矮矮的籬笆墻歪歪扭扭。院角種著一棵老棗樹，枝頭掛著些青紅的棗子——那是家里唯一能充饑的東西，原主昨天已經爬樹把能吃的都打下來了。
院子外頭是一條黃土路，路兩邊是整整齊齊的田壟，莊稼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再遠些是連綿的矮山，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空氣里有泥土和露水的氣味。
"姐。"
身后傳來怯怯的聲音。秀禾回頭，看見門檻邊探出兩個小腦袋。大一點的男孩叫建軍，瘦得肋骨一根根頂在薄褂子下面，眼睛倒是又黑又亮。小一點的秀蘭扎著兩條細得可憐的羊角辮，攥著門框看著她，嘴唇干裂。
"姐，我餓。"秀蘭小聲說。
秀禾胸口一疼。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臉，入手都是骨頭。建軍的目光卻越過了她，盯著院子里那棵老棗樹——樹上最高的枝丫間還掛著兩顆青棗，夠不著。
"等著，姐給你摘。"
她搬了凳子要去夠，建軍先沖過去了，瘦小的身子猴一樣往樹上爬，樹枝晃晃悠悠的，看得秀禾心驚肉跳。
"建軍！下來！"
話音沒落，院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陳秀禾！你們家這個月的賬是不是該清一清了？"
來人四十來歲，黑紅臉膛，挎著個藍布包，手里攥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賬本。秀禾從原主記憶里扒出這個人——大隊會計周解放，負責隊里社員借支記賬的。
秀禾從凳子上下來，把建軍從樹上拽到自己身后。"周叔，什么賬？"
周解放翻開賬本，手指戳著一行："春**爹看病借了隊里十五塊錢，你說什么賬？還有去年冬天借的口糧，折合下來五塊八，攏共二十塊八毛。秋收分糧前該清了。"
二十塊八毛。在1976年的農村，壯勞力一年的工分折合下來也就百來塊錢。父親看病、弟弟妹妹上學、日常油鹽，全指著這點。秀禾飛快地在心里算了一遍——家底現在大概還有八毛三分錢，是她娘縫鞋墊偷偷攢的。
"周叔，你看能不能再寬限寬限，秋收后分糧——"
"不行不行，上個月就說寬限，這個月又說寬限。"周解放擺手，"我也難做啊，大隊那邊查賬，你們家欠的時間最長。要不這樣——"他目光落在院子里，"你們家那口鐵鍋還能當兩塊錢，我先拿走抵——"
"不行！"趙翠蘭從屋里沖出來，臉色煞白，"老周你行行好，鍋沒了我們這一家子吃啥——"
"那不是有灶嘛，拿瓦罐也能煮——"
"周叔，"秀禾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意外地穩，"賬我們認。三天，給我三天，我一定還上。"
周解放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丫頭平時悶葫蘆似的，今天說話倒利索。
"三天？你拿啥還？你爹那個樣子，**能掙幾個工分？"
"你管我怎么還。"秀禾說，"三天后我還不上，鍋你拿走，行不行？"
周解放咂咂嘴，把錢一收。"行，就三天。三天后我來拿錢。"
他走了。院子里安靜下來。趙翠蘭靠著門框，眼淚終于掉下來了："禾啊，三天……你哪來的錢……"
"娘，你別管。"
秀禾進了屋，關上門。她靠著土墻慢慢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腦子里亂極了——論文還差最后一部分沒寫完，室友約了明天一起改格式，導師說下周一交終稿……
回不去了。
她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低頭一看，右手手心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顆米粒大的東西，翠綠色的，像是某種種子。她明明記得自己剛才沒握任何東西。
那粒種子在她掌心里輕輕滾了一下。
然后她眼前猛地一花。
整個世界變了。腳下是松軟的黑色沃土，頭頂是沒有日月的灰白穹頂，光線柔和地灑下來。視野里是一塊大約兩分地大小的土地，被整齊地分成幾壟。土地正中有一口水井，井沿是青石的。旁邊還有一間小木屋，木門虛掩著。
她走過去推開木屋門。屋里空間不大，靠墻碼著一排木頭架子，架子上空空蕩蕩的。只有角落里放著一個陶罐，罐口封著紅布。她揭開布往里看——里頭是滿的，金燦燦的麥粒，像是剛脫粒的。
木屋的墻上釘著一塊木板，上面刻著幾個字，是手寫的繁體：
"吾之田畝，三分沃土。有井一眼，水可潤物。屋存種糧，助爾度厄。勤耕不輟，方得始終。"
秀禾呆了好一會兒。
她彎腰抓起一把腳下的黑土，土質松軟，微微**，攥在手里能捏成團，松開又散開——是上好的墑情。她走到井邊往下看，水面清澈，映出那張陌生的年輕的臉，能聞到淡淡的水汽。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退出來，再睜開眼，又是那間昏暗的土屋，黃土墻、黑房梁、破炕席。但手里那顆翠綠色的種子還在。
她又試了一次。閉上眼，心里想著"進去"，再睜眼，又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空間。她有了一片空間，一口能澆地的水井，一罐麥種。全了。
秀禾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推門走出去。院子里，趙翠蘭還在抹眼淚，建軍和秀蘭眼巴巴地看著她。棗樹梢頭那兩顆青棗在風里晃。
"娘，"她說，"咱家地里的菜都旱死了吧？后山那片野地，我去看看。"
趙翠蘭錯愕："后山？那地方土薄，長不了東西——"
"我去看看。"秀禾走到墻角提起一個破竹籃，籃底漏了個洞，她扯了塊舊布墊上。"建軍，跟姐去。"
建軍"哎"了一聲，噔噔噔跑過來。秀蘭也想跟，被秀禾按住了："你在家陪娘，姐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乖乖退回去。
走出院門的時候，秀禾回頭看了一眼。黃土墻矮矮的，屋頂的茅草被雨水沖出了幾道溝。院角的雞窩空著，家里的兩只母雞上個月被大伯母抓走了，說是"給奶奶補身子"，再沒還回來。
她把竹籃換了只手，大步往前走。后山的路她認得，原主小時候去打過豬草。那地方土薄石多，生產隊嫌產量低沒開墾，荒著，荊棘和野草長得比人高。
但她剛才在空間里看見那口井的時候，忽然想起來——原主小時候在那片荒地靠近山澗的地方，見過一片野生的藤蔓，結的果子像小燈籠，紅艷艷的。當時以為是野果，沒在意。現在仔細回憶那個形態……五味子。野生五味子，藥材。
藥材**站收這個。干的，一斤能賣八毛到一塊二。
秀禾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姐，你笑啥？"建軍仰頭問她。
"沒笑啥。"
她攥緊了竹籃的提手。三天，二十塊八毛。從前她寫論文deadline前也這么算過，那時怕的是導師罵，現在怕的是全家餓肚子。
不過她有空間了。
上輩子學的東西，終于不用只寫在論文里了。
后山的荊棘叢在晨光里泛著青色，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秀禾撥開一叢灌木往里走，腳步比她自己想的還要穩當。
身后，炊煙從陳家坳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但她家的煙囪還冷著。
三天。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