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二十六歲------------------------------------------，是從一張加班通知單開始的。，星期三。她早上七點五十分到公司，工位隔板上貼著一張便利貼——“行政部沈念念，今晚加班，配合項目部整理標書文件。行政主管 王姐?！?，顯然是下班前臨時寫的?！凹影唷眱蓚€字看了三秒，把便利貼撕下來疊好放進抽屜里。抽屜里已經有一小疊類似的便利貼了——從入職以來，她加班的次數比整個行政部其他人加起來都多。原因很簡單，她不會拒絕。王姐說“小沈你最細心”，她就點頭；同事說“念念幫幫忙我今天有事”，她就接手。她以為這叫“合群”，后來才發現，這叫“好欺負”。。她把包放好，打開電腦，開始處理當天的工作。，公司大群突然熱鬧起來。“今晚聚餐！老地方，六點半，能來的扣1！”，后面跟了一連串的“1”。行政部的同事們也紛紛響應，王姐發了個“收到”的表情包，李姐說“我帶瓶紅酒”，新來的實習生小林發了個“期待”的兔子表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著要不要也扣個“1”。：“小沈，晚上的標書辛苦你了，明天早上九點前要交。這次是顧總親自過目的項目，千萬別出錯。1”刪掉，回了一句：“好的王姐，沒問題。沒問題”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真虛偽。明明有問題，明明她也想去聚餐，明明今天——。，是母親。“念念啊，你弟弟下個月要交房款首付，還差二十萬，你那邊能湊多少？”
沈念念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她壓低聲音：“媽，我上個月剛把助學貸款還完，手里沒多少錢了?！?br>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母親的聲音冷下來：“你在大公司上班，一個月工資不少吧？你弟弟買房子是大事，你做姐姐的不幫誰幫？我們把你養這么大容易嗎？”
“媽，今天是我——”
“行了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二十萬，年底前給湊出來。就這樣?！?br>電話掛斷了。
沈念念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自己的臉映在上面——面無表情，眼睛干干的。她想說的是“今天是我生日”，但母親沒給她說完的機會。
和過去二十五年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工作。文件、報表、審批單，一疊一疊從她手邊過。她做得很認真，每一個細節都反復核對。顧總親自過目的標書，她不能出錯——不是因為怕被批評，而是因為她能做的事情本來就不多，如果連“細心”這個標簽都丟了，她在公司里就真的一無是處了。
中午十二點，同事們三三兩兩去吃飯。沈念念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保鮮袋，里面是兩個饅頭，早上在樓下便利店買的，一塊五一個。
她沒有去食堂，不是因為省錢——雖然確實省——而是因為不想一個人坐在熱鬧的食堂里。那種“周圍都在說笑只有你安安靜靜”的感覺，比一個人待著更孤獨。
她在茶水間用微波爐熱了饅頭，就著白開水吃。茶水間里有一臺咖啡機，是顧總特批給員工的福利，咖啡豆是進口的，一杯成本大概是她一頓午飯錢的三倍。她從來沒碰過。
下午的工作繼續。三點的時候，小周在群里發了聚餐的地址，是公司附近一家新開的日料店，人均兩百多。群里一片歡呼，有人艾特沈念念問“念念來不來”，她還沒來得及回復，王姐就替她回了：“小沈今晚加班做標書，下次吧。”
群里很快被其他消息刷上去，沒人再提她的名字。
沈念念把聊天窗口關掉，繼續做標書。她告訴自己沒關系——她從來沒去過同事聚餐，去了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們聊八卦她不感興趣，聊明星她不認識，聊男朋友她沒有。坐在那里只會讓大家都尷尬。
但心里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如果有人真的想讓你去，會因為你加班就改時間的。
她把這個聲音摁下去。
下午六點，同事們陸陸續續下班。王姐走之前過來看了一眼她的進度，滿意地點點頭：“小沈做事就是讓人放心?！比缓罅嘀吡?，身上噴了新買的香水，是專程為聚餐準備的。
六點十五分，辦公室里只剩下沈念念一個人。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打開辦公室里一半的燈——全開著太浪費電。十一月的天黑得早，窗外已經是一片深藍色的暮色。她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位置，視野不好，但能看到對面寫字樓的燈火。那些亮著燈的小格子，每一個里面都有人在加班。
她不孤單。至少在這棟樓里不是。
七點。她停下手中的活兒，去茶水間熱第二個饅頭。
茶水間的燈沒開，她借著走廊的燈光走到微波爐前。饅頭放進去，設定一分鐘。微波爐嗡嗡響，她靠在料理臺邊上，拿出手機刷了一下朋友圈。
小周發了聚餐的照片，九宮格，滿桌的壽司和刺身，同事們舉著酒杯笑得很開心。王姐坐在正中，臉上是她從來沒見過的放松表情。李姐帶了紅酒，實習生小林喝得臉紅撲撲的。
她一張一張劃過去，最后停在一張大合影上。行政部所有人都在，除了她。
哦不對，有人在評論區問了：“咦，念念呢？”
小周回復：“她加班呢。”
然后配了一個攤手的表情包。
沈念念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放在臺面上。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她拿出饅頭，有點燙，兩只手倒來倒去，吹了兩口氣。
饅頭是冷的——不對，是熱的，微波爐熱過了。但她咬了一口，覺得和中午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站在沒有開燈的茶水間里，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夜色，一口一口啃那個饅頭。面香在嘴里化開，她嚼得很慢，因為吃完了就沒有了，而她還要在這里待至少四個小時。
她忽然想：今天是我的生日。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里，但水面太平靜了，連漣漪都沒泛起來。因為她很快就接了下一句——那又怎樣呢？反正也沒人記得，反正也沒過過。
七點半。她回到工位繼續做標書。數據部分已經完成了，還剩最后的排版和審校。她做事細致，每一頁的格式都要對齊，每一個數字都要核對三遍。
八點。她把標書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
八點半。她把最終版發給王姐，附了一句“標書已完成，請查收”。然后關了電腦，收拾東西準備走。
但她沒有立刻走。
她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對面的寫字樓還是燈火通明，遠處的高架橋上車的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她突然覺得，這座城市那么大，那么亮，但沒有一盞燈是留給她的。
眼眶有點熱。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個酸澀的感覺逼回去。
不能哭。哭了眼睛會紅，明天會被同事看到。被看到了就要解釋，而她解釋不清楚——總不能說“因為我過生日沒人記得所以哭了”吧。
二十六歲的人了，哭什么呢。
她站起來，拎著包，關了辦公室最后一盞燈。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聽到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很穩，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
她下意識轉頭。
走廊盡頭走出來一個人——身高腿長，西裝筆挺，冷峻的面孔在走廊燈下顯得有些不近人情。是顧行舟。
沈念念愣了一下，條件反射地低下頭：“顧總。”
顧行舟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落向她手里拎著的包，又看了一眼身后暗著的辦公室。
“剛下班？”他問。聲音低沉，沒什么溫度。
“是?！彼椭^，聲音很輕，“標書已經發到王姐郵箱了。”
“標書？”
“項目部明天要用的?！彼忉?，“王姐讓我加班做?！?br>顧行舟沉默了一秒。沈念念不敢抬頭看他的表情，只聽到他說了一句：“行政部只有你一個人加班？”
她沒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空氣安靜了幾秒。電梯到了，“叮”的一聲。顧行舟伸手按住開門鍵，等她先進。
沈念念走進去，縮在角落。顧行舟按了一樓，電梯門緩緩合上。
封閉的空間里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沈念念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跳莫名其妙有點快。她不是害怕顧行舟——雖然全公司的人都怕他——她是怕自己身上的寒酸氣會飄到他那邊去。冷饅頭、加班、被遺忘的生日，這些都寫在她身上，藏不住。
電梯在五樓停了一下，門開了，沒人。繼續下行。
顧行舟忽然開口：“吃東西了嗎？”
沈念念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他依然直視前方，側臉冷硬，像是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吃過了?！彼÷曊f。
“吃的什么？”
她遲疑了一下。饅頭——這個答案在嘴里轉了一圈，最后被她咽回去換成了：“……飯。”
顧行舟沒再問了。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率先走出去，沈念念跟在后面，隔了兩三米的距離。
大廳空蕩蕩的，保安大叔在打瞌睡。旋轉門外是十一月的夜風，涼得有點刺骨。沈念念裹緊外套——一件穿了三年的薄呢大衣，袖口已經磨得起毛。
顧行舟站在門口，司機已經把車開過來了，一輛黑色的車安靜地停在臺階下。他沒有上車，而是轉頭看了她一眼。
“怎么回去？”
“公交。”她指了指馬路對面的站臺，“很近的?！?br>顧行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沒說“我送你”。但他上車之前停了一下，說了四個字：
“路上小心?！?br>車門關上，車子駛入夜色。
沈念念站在臺階上，看著尾燈消失在車流里。風吹過來，她把圍巾緊了緊，走**階往公交站走。
等車的時候她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沒有任何未讀消息，沒有任何未接來電。
她打開日歷，十一月十八日下面沒有任何標記。
二十六年前的今天，她來到這個世界上。
二十六年后的今天，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記得。
公交車來了。她上車，刷卡，“滴”的一聲，余額還剩七塊三。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后退。
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六個字——
“生日快樂，念念。”
她盯著這六個字，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誰？是誰記得？
她翻來覆去地看那個號碼，沒有存過，不認識。是發錯了？但發錯了為什么會知道她的名字？
她想回一條“請問你是？”，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公交車到站了。她把手機塞回口袋，下車，走進沒有電梯的老小區。爬上六樓，打開出租屋的門，里面一片漆黑。
她沒有開燈，背靠著門慢慢蹲下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號碼，又發來一條：
“茶水間第三個柜子，有給你的東西。”
沈念念愣住了。
那個號碼——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標書封面上看到的內部通訊錄。項目總負責人那一欄，有一個手機號。
末尾四位數，和發短信的號碼一模一樣。
是顧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