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記------------------------------------------，我的哥哥無辰非常喜歡叫我小烏龜！討厭！“小~烏~龜。”欠欠的聲音從身后響起。：“爸爸媽媽又沒回來？”雖然心里已經知道的答案，但還是有些期待。“沒有哦~不過還有我呢，小烏龜~”無辰揉揉我的頭發，“別動我頭發！蛋糕你買了嗎？”我冷著臉，一掌打下了我頭發上的手。“還沒有呢~”，無歸正蹲在玄關換鞋。，他手上一頓，沒抬頭。因為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全天下會用這種語氣喊他的人只有一個，全天下能把三個字喊出九曲十八彎的人也只有一個。“小~烏~龜。”，打了個結，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他轉過身，看見無辰斜靠在客廳的門框上，手里拎著個塑料袋，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糖棍翹得老高。天已經快要暗下去了，客廳沒開燈，無辰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光線里，白襯衫的領子一邊翻著一邊壓著，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永遠一副懶得好好穿衣服的樣子。“你今天回來得挺早。”無歸說。“你也不看看幾點了，”無辰把棒棒糖從嘴里拿出來，點了點自己的手腕——手腕上那塊電子表還是去年生日無歸隨手在學校門口小賣部買的，六十五塊錢，表帶已經磨得發白了，“都六點四十了，我要是再不回來，某些人怕是要蹲在門口生根發芽了。誰蹲在門口了。”無歸往外走了一步，繞過他往客廳里探了探頭。屋子里安安靜靜的，燈沒開，電視沒開，廚房的灶臺干干凈凈的，連一口鍋都沒動過。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回過頭來。“爸爸媽媽又沒回來？”。他們倆的爸媽從來不會在六點四十的時候出現在家里。不會在六點四十的時候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他們的工作時間是七點出門、十點回家，中間那十幾個小時是屬于醫院走廊、值班室、病歷本和永遠接不完的電話的。這件事無歸從八歲起就接受了，到現在十四歲，已經接受了六年。。每次都問。就像每次推開家門的時候還是會在心里存一秒鐘的期待，萬一呢？萬一今天不一樣呢？
“沒有哦。”
無辰的聲音還是那種懶懶的、欠欠的調子，像在哼一首不成調的歌。但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后頓了一下，把那根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不過還有我呢，小烏龜。”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無歸的頭發。
無歸十四歲了，這個年紀的男生最討厭別人碰自己的頭。更何況是這種揉法——跟揉一只狗似的，五指張開，從頭頂一路*到后腦勺，把人本來就不怎么服帖的頭發揉成一團雞窩。無歸的臉一下子就冷了。
“別動我頭發。”
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無辰的手背上。聲音很響，但沒用力。這點力道只能算警告，算不上攻擊。
無辰縮回手，假裝很疼地甩了兩下：“嘖，手勁兒見長啊，小烏龜。”
“你再叫一聲試試。”
“小烏龜。”
“……”
“小烏龜小烏龜小烏龜。”
無歸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他計較。跟一個比自己大六歲但永遠比他幼稚的人計較是沒有意義的。他從小學六年級就明白這個道理了。
“蛋糕你買了嗎？”他問。
“還沒有呢~”
無辰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還把那根棒棒糖從嘴里***在空中畫了個圈，像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隊。
“你出門的時候不是說你去買嗎？”
“我說的是‘我去看看’，沒說‘我去買’。”
“有什么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了。”無辰終于把那根棒棒糖嚼碎了，糖棍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準頭不錯，一次命中，“‘去看看’的意思是，我先去偵察一下，看看蛋糕店還剩什么口味，了解一下市場行情，回來跟你匯報，然后咱倆一起去買。”
“你直接說你想讓我陪你去不就行了？”
無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歪向一邊，看起來有那么一點點的壞。
“哎，”他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因為你什么心思都寫臉上了。”
“那你看看我現在在想什么？”無辰湊過來，把臉伸到無歸面前，眼睛睜得大大的，像要做鬼臉一樣。
無歸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后一字一頓地說：“你、想、吃、火、鍋。”
無辰的表情裂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還沒說話呢！”
“你進門的時候塑料袋里有一包火鍋底料，你沒藏好。”
無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著的塑料袋——果然，那包紅色包裝的火鍋底料從袋子口露出一個角，紅底白字，明晃晃的“麻辣牛油”四個大字，就差自己喊出來了。
“……那是明天吃的。”
“那蛋糕呢？”
“蛋糕是今天吃的。”
“先吃蛋糕還是先吃火鍋？”
“先吃火鍋再吃蛋糕，順序不能亂。”無辰一本正經地說，“火鍋是咸的，蛋糕是甜的，先咸后甜是規矩。”
“誰定的規矩？”
“我定的。”
無歸沒忍住，嘴角往上動了一下。那個笑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對著他看根本捕捉不到。但他馬上把嘴角壓了回去，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走吧，”他說，“蛋糕店要關門了。”
“你等我換件衣服。”無辰把塑料袋往鞋柜上一丟，那包火鍋底料從袋子里滑出來，磕在柜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你能不能好好放東西？”
“它又沒碎。”
“它要是碎了你就自己收拾。”
無辰已經走到臥室門口了，聞言回過頭來，又露出那個歪嘴角的笑：“那我把碎了的底料煮了給你吃。”
“你敢。”
“小烏龜。”
“滾。”
“小烏龜。”
“滾。”
“小烏——”
“你再叫一句我就不去了。”
這句話比什么都管用。無辰立刻閉上了嘴，雙手舉過頭頂做了個投降的姿勢，然后一頭鉆進了臥室里，關上門之前還探出半個腦袋沖無歸擠了一下眼睛：“等我啊，五分鐘。”
無歸沒理他。他走到客廳的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六月的傍晚連風都是溫的，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樓下理發店洗發水的味道和隔壁樓誰家燉排骨的香氣。這些氣味混在一起，算不上好聞，但他習慣了。他已經習慣了在這個時間、這個位置、推開這扇窗戶，等他哥換好衣服然后一起出門。
樓下的路燈已經亮了。橘**的光，在地上鋪了一小圈。一只橘貓趴在路燈底下舔爪子，尾巴慢悠悠地甩著。馬路對面那家小賣部的老板娘正往門口擺冰柜，一箱一箱的雪糕往里面碼。再遠一點，有人牽著狗在遛，狗繩拉得老長，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慢悠悠地跟著。
這些畫面每天都差不多。每天放學回家、每**一句爸媽回沒回來、每天被他哥叫小烏龜、每天被他哥揉頭發、每天被他哥用各種莫名其妙的方式拖出門去做一些原本一個人五分鐘就能干完的事。日復一日，沒什么變化。
無歸靠在窗框上，手指輕輕敲著窗臺。屋子里傳來無辰翻箱倒柜的聲音，還有他跟著手機外放哼歌的聲音——跑調了，跑得挺遠的，但他自己顯然沒發現。
“好了好了好了！”臥室的門被猛地拉開，無辰沖出來，換了一件干凈的T恤，頭發明顯用水撩過，每一根都支棱著，“走吧走吧，再不去真的關門了。”
“你能不能別這么吵？”
“不能，我這個人天生熱鬧。”
“你一個人能把自己吵死。”
“那也得帶**一起。”
無辰在門口蹲下來穿鞋，一只手撐在地上，另一只手跟鞋帶較勁，系了兩次都沒系好。無歸站在旁邊看著他，看了整整十秒，然后嘆了口氣，蹲下去把他的鞋帶抽出來，重新系了一個結實的。
無辰低頭看著他，沒說話。
無歸站起來，拍了一下手上的灰，面無表情地說：“好了，走吧。”
“小烏龜。”
“煩不煩？”
“不煩，”無辰也跟著站起來，比他高了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又伸手揉了一把他的頭發，“走了走了，蛋糕店關門了你哭都來不及。”
“誰哭了。”
“小烏龜哭了。”
“我沒哭。”
“嗯，你沒哭，是我看錯了。”
兩個人一前一后出了門。無辰走在前面，把門帶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燈沒開、電視沒關、茶幾上攤著兩本翻了一半的漫畫書、沙發靠墊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門關上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昏黃的，***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無辰走在前頭，那根被他嚼碎的棒棒糖棍還捏在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被他叼回了嘴里，明明已經沒糖了，還叼著。
“明天吃火鍋的話，要買肥牛。”無歸走在后面，突然說了一句。
無辰沒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買買買，買兩盒。”
“還要金針菇。”
“行行行。”
“還有豆腐皮。”
“你點菜呢？”
“你自己讓我選的。”
“我可沒讓你選這么多——但是都買都買，你愛吃什么都買。”
聲控燈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暗了一瞬，被無辰一個響指又喚亮了。
兩個人沿著路燈往前走，影子一下在前一下在后，偶爾疊在一起，偶爾分開。無歸看著前面那個晃來晃去的背影，把手**口袋里，跟著那個背影拐了個彎。
蛋糕店確實還開著。門口的燈箱是暖**的，寫著“今日推薦：芒果千層”。
無辰回頭沖他笑了一下：“你最愛吃的。”
“誰說我愛吃芒果千層？”
“你去年生日的時候一個人吃了大半塊。”
“那是因為只有那個了。”
“那你今年要什么？”
無歸想了想，別過臉去：“……芒果千層也行。”
無辰笑出了聲，推開蛋糕店的玻璃門，門上的鈴鐺叮當響了一下。他側過身，給無歸讓出半個門的位置，下巴一抬：
“進來吧，小烏龜。”
無歸白了他一眼。
但走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