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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主天下

鄭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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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鄭主天下》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鏡無緣”的原創精品作,鄭信周文達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醒來就是唐末------------------------------------------。,是一滴穿過房頂破瓦、精準落在他眉心位置的秋雨。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斑駁發霉的土墻,頭頂的房梁上掛著蛛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不知從哪飄來的牲畜糞便氣息。“草……”,然后整個人僵住了。。。,雖然不大,但好歹有空調有WiFi,墻上貼的是灰藍色壁紙,床頭柜上放著永遠充不滿電的手...

醒來就是唐末------------------------------------------。,是一滴穿過房頂破瓦、精準落在他眉心位置的秋雨。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斑駁發霉的土墻,頭頂的房梁上掛著蛛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不知從哪飄來的牲畜糞便氣息?!安荨?,然后整個人僵住了。。。,雖然不大,但好歹有空調有WiFi,墻上貼的是灰藍色壁紙,床頭柜上放著永遠充不滿電的手機。而眼前這間屋子——土墻、泥地、木窗欞上糊著的紙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里灌進來,吹得桌上半截蠟燭火苗亂晃。角落里堆著幾個粗陶罐子,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木桌,桌上擱著一只豁口的粗瓷碗。,鋪著稻草和一張硬得像鐵板的麻布褥子。他正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床露出黑絮的破被子。,閉上眼睛,再睜開。。,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從腦子里冒了出來。他慢慢抬起手——不是他熟悉的那雙敲鍵盤的手,眼前這雙手粗糙得多,指節上有老繭,虎口處有一道舊疤痕。“不是吧……”,動作太猛差點從土坯床上滾下去。穩住身體后他四下掃視,目光落在木桌上那半截蠟燭旁邊——有一把刀。。,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鐵質,刀柄上纏著的麻繩已經磨得發黑。他伸手把刀拿過來,費了點力氣才***——刀身上銹跡斑斑,刃口鈍得能當搟面杖使。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刀刃上。借著燭光,他看見刀身靠近護手的位置刻著兩個字。
鄭。
他的姓。
然后是洪水般涌來的記憶。
那一瞬間鄭信感覺自己被人往腦子里硬塞了一整部電影的容量,無數畫面和聲音同時炸開,疼得他悶哼一聲,雙手撐住桌沿才沒摔倒。
他看見一個同樣叫鄭信的年輕人,滎陽鄭氏出身——當然,是那種族譜上要找半天才能找到名字的旁支末裔。父親鄭懷德曾經做過一任汴州軍府的小校,后來因為得罪了上司被尋了個由頭革職,回鄉后郁郁而終。母親緊跟著病故,留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獨自在滎陽城里討生活。
幸好鄭氏是滎陽的地頭蛇,族中雖然不待見這個破落戶子弟,但面子功夫還是要做的——每月一斗粟米,逢年過節派人來問一句,算是全了同宗的情分。至于這斗米夠不夠吃、冬天冷不冷,那就沒人管了。
原身靠著一個遠房叔父的關系在滎陽縣衙謀了個押司的差事,名義上是衙門吏員,實際上干的都是跑腿挨罵的活兒。催糧、傳話、**、給主簿端茶倒水,一個月俸祿兩百文,還不夠在街口酒鋪喝三頓酒。
但原身偏偏就愛喝酒。
昨晚——不對,是原身的昨晚——他在酒鋪賒賬喝了三碗濁酒,出來時天已經黑了,歪歪扭扭騎上一匹老得牙都快掉光的騾子,結果剛出巷口騾子驚了,把他甩下來,后腦勺磕在青石板上。
然后真正的鄭信就醒過來了。
“酗酒墜騾摔死的?”鄭信消化完這段記憶,不知道該同情還是該罵人,“好歹也是滎陽鄭氏的子弟,混成這副德行,還死得這么窩囊……”
話沒說完他就閉嘴了。因為他想起來,原身留下的全部遺產就在這間屋子里。
他開始翻箱倒柜。
半個時辰后,鄭信坐在缺腿木桌前,盯著面前的一堆東西發呆。
全部家當清單如下:
銅錢三貫,用麻繩穿著,其中一貫的繩子已經快斷了。一把生銹橫刀,就是剛才那把。一套換洗的粗布衣裳,膝蓋處打了補丁。半袋粟米,大概夠吃十天。一塊滎陽縣衙的腰牌,木頭做的,上面刻著“押司鄭”三個字。還有一本被蟲蛀了大半的族譜殘本,翻到鄭懷德那一頁就沒了下文。
以及一張酒鋪的賒賬單。
他拿起那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鄭押司欠酒錢八百文,九出十三歸,月底不還利滾利?!甭淇钐幇戳艘粋€紅指印,指印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喝醉了按的。
八百文。
他一個月俸祿才兩百文。
鄭信把賒賬單拍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徹底理解原身為什么要借酒消愁了,換誰過這種日子都想喝兩杯。
但理解歸理解,他不打算學原身。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遠處的街巷里傳來叫賣聲和騾馬嘶鳴,滎陽城正在醒來。鄭信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看見了一條泥濘的土路、低矮的土坯房、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蹲在墻角捉虱子的乞丐。
空氣里彌漫著炊煙和牲畜糞便混合的氣味,遠處傳來寺廟的鐘聲,驚起一群灰撲撲的麻雀。
唐末。
咸通十四年。
他下意識在記憶里搜索了一下這個年份對應的歷史事件,然后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如果原身的記憶沒錯,現在是咸通十四年,也就是公元873年。而按照他前世讀過的那點歷史知識——乾符元年,也就是公元874年,王仙芝會在長垣起事。緊接著黃巢響應,席卷半個大唐的浩劫就此拉開序幕。
換句話說,離天下大亂只剩不到兩年。
鄭信靠在門框上,忽然笑了一聲。
“不到兩年啊……”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三貫銅錢、那把生銹的橫刀、那塊押司腰牌。然后他走回屋里,拿起橫刀,用袖子擦了擦刀身上的銹跡。
銹跡下面隱隱露出一線鋼紋,雖然黯淡,但刀身的材質比他想象的要好。他翻到刀身背面,靠近護手的位置又發現了一行小字,刻得極淺,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鄭懷德軍中物”。
這是原身父親的佩刀。
鄭信沉默了一會兒,把刀插回鞘中,擱在床頭。
然后他洗了把臉,換上那身唯一干凈的衣裳,把腰牌掛在腰間,推開院門大步朝縣衙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說,今天是他在滎陽縣衙當差的日子。
飯要一口一口吃,天下也得一步一步謀。
滎陽縣衙坐落在城中心,說是衙門,其實就是一座大一點的院子,門口立著兩個石獅子——其中一個耳朵磕掉了一塊,看著像被人揍過。大門上的朱漆剝落得厲害,門釘也缺了好幾顆,門口的臺階被踩得溜光水滑。
鄭信到的時候,衙門已經開了。幾個衙役蹲在門口閑聊,看見他過來,其中一個下巴上有顆黑痣的漢子咧嘴一笑:“喲,鄭押司來了?昨兒個聽說你從騾子上摔下來了,怎么,沒摔死???”
幾個人哄笑起來。
鄭信也不惱,笑嘻嘻走過去:“**爺說我這人命硬,不收?!彼麖膽牙锩鰩讉€銅錢,拍在黑痣漢子手里,“拿著買碗酒喝,回頭有事多關照。”
黑痣漢子掂了掂銅錢,笑容真誠了幾分:“鄭押司客氣。對了,周主簿剛才還念叨你呢,說今天有一批糧該催了,讓你來了就去見他?!?br>周主簿。
鄭信腦子里浮現出一個人來——周文達,滎陽縣主簿,管著全縣的錢糧賬目,是個膽小怕事又貪財的主兒。原身在他手底下干了快一年,沒少被穿小鞋。
“謝了?!?br>鄭信整了整衣襟,邁步進了衙門。
衙門里的格局和他記憶中的差不多——前堂審案,后堂辦公,兩邊廂房是吏員的公房。他穿過前堂時正趕上縣令在審一樁爭水案,兩撥農人在堂下吵得面紅耳赤,縣令坐在堂上昏昏欲睡,驚堂木拍了好幾下也沒壓住場面。
鄭信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徑直走到后堂東廂房,敲了敲門。
“進來。”里面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
推門進去,周文達正坐在一張堆滿賬冊的案桌后面,手里捧著一杯熱茶,看見鄭信進來,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鄭押司,你昨兒個又喝酒了?衙門里的規矩你是知道的,酗酒誤事可是要打板子的。”
“周主簿說的是,昨兒個是我不對,以后再不敢了?!?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低頭認錯,態度好得讓周文達有些意外。
“哼,知道就好?!?a href="/tag/zhouwenda.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文達從桌上抽出一張單子丟過來,“西張村有一批秋糧拖了半個月沒交,你今天去催一下。催不回來,你這個月的俸祿就別想拿了?!?br>鄭信接過單子掃了一眼——西張村,三十戶人家,應納秋糧六十石,實繳零。
他抬起頭,周文達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西張村是滎陽縣出了名的難纏村子,民風彪悍,之前派去催糧的衙役沒少吃虧。上個月一個衙役去催糧,被村民放狗追出去二里地,回來的時候褲子都撕破了。自那以后,西張村的催糧差事就沒人肯接。
周文達這是把燙手山芋丟給他了。
“怎么,不敢去?”周文達呷了口茶,語氣里帶著明晃晃的擠兌。
鄭信把單子折好揣進懷里,咧嘴一笑:“去,怎么不去?周主簿放心,我保證把糧食催回來?!?br>周文達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答應得這么痛快,頓了頓才說:“那好,我等著你的好消息?!?br>鄭信出了衙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泥濘的街道上,蒸起一股濕熱的水汽。街對面的包子鋪飄來香氣,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摸了摸懷里僅剩的幾個銅錢,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買了兩個菜包子。
咬了一口,滿嘴的粗面味兒,餡少得可憐。
“老板,這包子里的菜呢?”
“押司,菜價漲了,您多擔待。”包子鋪老板陪著笑。
鄭信三兩口把包子塞進嘴里,一邊嚼一邊往城西走。西張村在城外二十里,走過去得一個多時辰。他需要一個幫手——準確地說,需要一個對西張村熟悉的人。
他腦子里立刻浮現出一個人來。
王老九。
昨晚催債的那位。
鄭信拐進一條小巷,在一間半塌的土屋前停住腳步,抬腳踹了踹門板。
“老九,出來,有活干了。”
門板開了一條縫,一只布滿血絲的眼睛從縫里往外瞄,看見是鄭信,眼睛的主人明顯松了口氣,把門拉開。
王老九是個五短身材的漢子,賊眉鼠眼,缺了一顆門牙,說話有點漏風。他穿著滿是補丁的短褐,腰間系一根草繩,赤著腳站在泥地上。屋里比鄭信那間還破,地上鋪著一堆稻草當床,墻角擱著一個破陶碗和一個空酒壇。
“鄭押司?我還以為是賭坊的人又來……”王老九**眼睛,忽然警覺起來,“你不是來找我還錢的吧?我跟你說,那八百文我現在真沒有,下個月,下個月一定還!”
“不是來要錢的?!?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靠在門框上,打量著眼前這個地痞,“有樁差事,去不去?”
“什么差事?”
“陪我去趟西張村催糧。你地頭熟,幫我鎮鎮場面。”
王老九眼睛轉了轉:“西張村?那地方可不怎么好說話……給多少錢?”
“二十文。”
“三十文?!?br>“成交。”鄭信從懷里數出三十個銅錢拍在王老九手里,“先給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
王老九攥著銅錢,露出缺了門牙的笑容:“押司辦事就是痛快。您等著,我換雙鞋。”
他從稻草堆底下翻出一雙草鞋,綁在腳上,又從門后摸出一根棗木短棍別在腰后。鄭信注意到他拿棍子的動作很自然,一看就是經常打架的主兒。
兩人出了城,沿著官道往西走。秋收剛過,路兩邊的田里只剩下割過的麥茬,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看著倒是一派太平景象。
“押司,我跟您說句實話?!蓖趵暇胚呑哌叺?,“西張村那幫人不好惹,上個月張老三去催糧,被人放狗咬得褲衩都跑丟了。您真打算跟他們來硬的?”
“誰說我要來硬的?”鄭信笑了笑,“我是去講道理的?!?br>王老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押司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樣。往常的鄭信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見誰都縮著脖子,今天的鄭信走路都帶風,眼神亮得嚇人。
“押司,您是不是昨天摔那一下把腦子摔開竅了?”
“差不多吧?!?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九,你信不信,咱哥倆的好日子在后頭呢?!?br>王老九撓了撓頭,不太明白一個催糧的差事能有什么好日子,但鄭信語氣里的篤定讓他下意識點了點頭。
西張村比鄭信想象的要破敗。三十來戶人家,土坯房子東倒西歪,村口的老榆樹下拴著兩條瘦骨嶙峋的黃狗,看見生人進村就開始狂吠。幾個蹲在墻根下曬太陽的老人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仿佛什么事都跟他們無關。
狗叫聲驚動了村里的人。一個黑臉漢子從最近的一間屋里走出來,手里拎著一根扁擔,目光不善地打量著鄭信和王老九。
“你們是干什么的?”
“滎陽縣衙押司鄭信,奉命催糧。”鄭信把腰牌亮出來,臉上掛著笑,“敢問大哥貴姓?”
“我姓張,村里人都叫我張大郎?!焙谀槤h子沒接腰牌,扁擔也沒放下,“催糧的?上個月不是來過嗎?我們村遭了旱,收成不好,糧食我們自己都不夠吃,哪有余糧交?”
王老九湊到鄭信耳邊小聲說:“押司,這張大郎是西張村的刺頭,上個月就是他家放的狗。”
鄭信點點頭,臉上笑容不變:“張大哥,旱災的事我也聽說了。但縣衙有縣衙的規矩,糧食是**的稅,不交不行啊。這樣,你把村里的鄉親們都叫出來,咱們當面說,行不行?”
張大郎狐疑地看著他,以往來催糧的衙役不是吹胡子瞪眼就是動手搶糧,眼前這位笑嘻嘻的押司反倒讓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他猶豫了一下,回頭朝村里吼了一嗓子:“都出來,衙門的又來催糧了!”
不一會兒,村口的空地上聚了二三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面色蠟黃,身上的衣裳比鄭信那件還破。幾個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這兩個外來人。
鄭信站在人群中間,清了清嗓子:“各位鄉親,我叫鄭信,是滎陽縣衙的押司。周主簿讓我來催西張村的秋糧,一共六十石。我知道大家日子不好過,但衙門那邊我總得有個交代,不然回去要挨板子的?!?br>“挨板子關我們什么事?”人群中有人嚷嚷道,“我們自己都揭不開鍋了,哪管你挨不挨板子!”
“就是!你們衙門的人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哪管我們死活!”
眼看群情激憤,王老九下意識摸向腰后的棗木棍。鄭信按住他的手,忽然一**坐在了村口的老榆樹底下。
眾人愣住了。
鄭信解開衣領,露出里面的粗布內衫,又把靴子脫了,赤腳踩在地上。他拍拍身邊的空地:“來來來,大家坐下說話。站著說話多累?!?br>村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衙門的押司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鄭信從懷里摸出僅剩的幾個銅錢,朝一個半大小子招了招手:“小子,去村里有酒的人家給我打碗酒來,剩下的錢歸你?!?br>那小子看了看張大郎,張大郎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小子接過銅錢跑了,不一會兒端著一碗渾濁的村釀回來。鄭信接過來喝了一口,酸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咽了下去。
“各位鄉親,我也不是富裕人。”他放下酒碗,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你們看我穿的這身,比你們好不到哪去。我在衙門當押司,一個月俸祿兩百文,房租就扣去一半,剩下的夠買幾斤粟米?前兒個我喝酒還賒了賬,現在還欠酒鋪八百文?!?br>這番話說得真情實感——本來就是真情實感——村民們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我跟你們說實話?!?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站起身來,拍了拍**上的土,“這糧食,我跟你們一樣,都不想交。但**有**的規矩,不交不行。我今天要是空手回去,周主簿得扣我一個月俸祿,到時候我連飯都吃不上?!?br>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但我要是硬搶你們的糧食,你們沒飯吃,一樣得餓肚子。所以我想了個主意——你們聽聽看行不行。”
張大郎皺眉道:“什么主意?”
“按規矩,西張村應納秋糧六十石。但今年確實遭了旱,我回去跟周主簿說——西張村今年實收只有往年一半,應納三十石,再請求減免十石,實繳二十石。這二十石,大家湊一湊,能湊多少是多少。剩下的缺口,我回去想辦法?!?br>村民們低聲議論起來。二十石糧食平攤到三十戶人家,每戶不到一石,雖然也心疼,但比六十石少多了。
“你說減免就減免?你一個押司有這么大的面子?”張大郎將信將疑。
“我一個人當然沒這么大面子?!?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笑道,“但我回去跟周主簿說——西張村的鄉親們雖然遭了災,但感念**恩德,**賣鐵也要把糧食交上。我再讓村里的老人們聯名寫一封陳情表,我親自遞到縣令面前??h令大人愛民如子,總得給幾分面子吧?”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先給周文達戴了高帽,又給縣官留了面子,還讓村民們覺得自己占了便宜。
張大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押司,你這個人,跟別的衙門狗腿子不一樣。”
“罵我是狗腿子,你還笑?!?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也笑了,“行吧,這事兒就這么定了。二十石糧食,三天之內送到縣衙,我保你們今年再沒人來騷擾。”
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濁酒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對了,還有件事——往后縣衙要是有什么風吹草動,比如要加稅、要征丁,我提前給你們通個氣。你們心里有數,也好早做準備?!?br>這話一出,村民們的眼睛都亮了。
“押司,此話當真?”
“我鄭信說話算話。”他把酒碗往地上一頓,站起身來,“今天我喝了你們一碗酒,說了這些話,日后要是做不到,你們盡管去衙門告我。”
他把靴子穿上,拍了拍王老九的肩膀:“走了,老九?!?br>兩人在村民的目送中走出西張村。走出去老遠,王老九才忍不住開口:“押司,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還是糊弄人的?”
“一半一半?!?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腳步不停,“減免的事能辦成,但通風報信的事比減免糧食更重要?!?br>“為啥?”
“因為人心比糧食值錢?!?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回頭看了一眼漸漸變小的西張村,“今天我給了他們一條活路,明天他們就能給我賣命。老九,亂世里頭,多一個朋友比多一石糧食有用得多。”
王老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有一點他聽明白了——眼前這個鄭押司,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回滎陽城的路上,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官道兩邊的麥茬地在暮色中泛著灰蒙蒙的光,遠處有炊煙升起,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鄭信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在心里盤算。
西張村這趟差事辦得還算漂亮。二十石糧食雖然比周文達要求的少了大半,但總比空手而歸強。更重要的是,他在西張村埋下了一顆種子——他需要的不只是糧食,還有人心。滎陽周邊的村寨幾十個,西張村是第一個,但絕不會是最后一個。
但光有人心不夠。他需要錢,需要人,需要武器。
手里的三貫銅錢連一匹馬都買不起,私兵目前一個都沒有。王老九算半個,但王老九是個地痞,打架還行,真要上陣殺敵還得練。
“老九?!?br>“嗯?”
“滎陽城里你認識多少能打架的?”
王老九想了想:“十來個吧,都是賭坊和酒鋪里混的弟兄,有幾個身手還不錯?!?br>“靠得住嗎?”
“那得看給多少錢?!蓖趵暇胚肿煲恍?,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押司,您這是要……?”
“先認識認識,交個朋友?!?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沒把話說透,“改天你把那幾個身手好的約出來,我請大家喝酒?!?br>“那敢情好?!蓖趵暇乓宦犝f有酒喝,眼睛都亮了。
兩人進了城,在岔路口分開。王老九回了他那間半塌的土屋,鄭信則朝縣衙方向走去—,他得先跟周文達把今天的差事交了。
衙門已經落鎖,他從側門進去,發現周文達居然還沒走,正坐在公房里算賬。油燈下,周文達瘦長的臉顯得更加干癟,山羊胡子一翹一翹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回來了?”周文達放下筆,上下打量著鄭信,“糧食呢?”
“談妥了?!?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在周文達對面坐下,把西張村的情況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自己如何運用智慧和口才說服了村民,絕口不提自己脫鞋坐地上喝酒的事。
周文達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冷笑了一聲:“二十石?鄭押司,你可真是會替**省糧食啊。六十石的稅額你給減到二十石,你當這衙門是你家開的?”
“周主簿明鑒。”鄭信不慌不忙,“西張村的情況您比我清楚。上個月張老三去催糧,被狗咬得褲子都掉了,一粒米都沒帶回來。我這次去好歹帶回來二十石,總比零蛋強吧?再說了,今年大旱是實情,要是硬逼急了,逼出民變來,縣令大人怪罪下來,擔責的可是咱們這些跑腿的?!?br>周文達的眼皮跳了一下。
鄭信最后半句話說中了他的心事——滎陽這地界不太平,萬一真逼出民變,縣令第一個推出來頂鍋的就是他周文達。
“哼,算你會說?!?a href="/tag/zhouwenda.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文達重新拿起筆,在賬冊上記了幾筆,“三天之內糧食到倉,差事算你完成。少一石,你這個月的俸祿照扣?!?br>“謝周主簿?!?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拱了拱手,起身要走。
“等等。”
鄭信回過頭。
周文達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說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鄭押司,你今兒個……好像跟往常不大一樣?!?br>鄭信心里一跳,面上不動聲色:“周主簿說笑了,我還是我。不過是摔了一跤,想通了點事?!?br>“什么事?”
“在滎陽這地界,光縮著脖子做人不行,得抬起頭來走路?!?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笑了笑,拱了拱手,“不早了,周主簿安歇。”
他轉身出門,留下周文達一個人坐在公房里,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晃了晃,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老長。
鄭信出了衙門,沒有直接回家。
他在滎陽城的小巷里轉了兩圈,確認沒人跟著自己,然后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間不起眼的土屋,窗戶里透出昏暗的燈光。
他敲了三下門,停一停,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柳三**臉在門后露出來。三十出頭的女人,風韻猶存,眼角微微上挑,一雙眼睛里藏著見慣世故的精明。她看見是鄭信,愣了一下,然后讓開身。
“鄭押司?這么晚了……”
“三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閃身進了門。
屋里不大,收拾得還算整潔,桌上點著一盞油燈,旁邊擱著一壺酒和兩只杯子,顯然剛才有人在。墻角掛著一道布簾,簾子后面隱約能看到床鋪的影子。
“這么晚來找我,不怕人嚼舌根?”柳三娘關上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別人嚼舌根嚼了這么久,也沒見你少塊肉。”鄭信在桌邊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酒,“三娘,你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消息靈通。我想請你幫我做件事。”
“什么事?”
“從今天起,你幫我留意所有路過滎陽的客商、官差、逃兵、流民——打聽清楚他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帶了多少人、有沒有帶兵器。凡是你覺得有用的消息,都告訴我。”
柳三**笑容漸漸收斂了,她認真地看著鄭信的眼睛:“鄭押司,你打聽這些做什么?”
“有用?!?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沒有解釋,從懷里摸出一串銅錢擱在桌上——那是他全部家當的一半,“這是定錢。往后每個月我另外付你兩百文。消息越多越值錢,我不會虧待你?!?br>柳三娘沒有立刻答應。她坐在鄭信對面,盯著那串銅錢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眼神銳利。
“鄭押司,你今天不對勁。往常你來我這兒就是喝酒,喝醉了就胡說八道。今天你不喝酒,說話條理分明,出手也大方——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鄭信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三娘,你在這滎陽城里待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br>“十五年,你見過的人比我吃過的鹽都多。你說句實話——這世道,還能太平多久?”
柳三娘沉默了。
她雖然只是個暗門子,但消息確實靈通。她知道去年來滎陽的客商在說些什么——朝政日壞,藩鎮割據,私鹽販子聚眾橫行,去年浙東的裘甫聚眾**,雖然后來被**了,但天下人都看得出,這大唐的氣數,不太對勁了。
“你的意思是……”她壓低了聲音。
“我沒什么意思?!?a href="/tag/zhengxin5.html" style="color: #1e9fff;">鄭信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我只是覺得,在這種年頭,多知道一點消息,就多一條活路。三娘,我走了。你今天什么都沒聽見,我也什么都沒說。桌上的錢你收好,月初我再送錢來?!?br>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柳三娘。油燈下,女人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表情復雜。
“鄭押司?!彼鋈唤凶∷?br>“嗯?”
“西城門外有個破廟,廟里的廟祝叫張老憨。他那廟荒了十幾年,平時沒人去。你要是想做什么不想讓人知道的事,那個地方不錯。”
鄭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拉開門消失在夜色中。
柳三娘一個人坐在桌前,低頭看著桌上那串銅錢。許久,她忽然輕笑了一聲,把錢收進了床頭的木**里。
鄭信沒有回家。
他出了城,摸黑爬上了滎陽城西北方向的一座小土坡。這座土坡不高,但視野極好——站在坡頂,整個滎陽城盡收眼底。夜色中的滎陽像一頭伏在大地上的黑色巨獸,星星點點的燈火是它身上微弱的鱗光。
秋風獵獵,吹得他的衣袍啪啪作響。
他站在土坡頂上,眺望著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往東是汴州,往西是洛陽,往北是太原,往南是許州——這些地方現在還是大唐的州縣,但再過兩年,都會變成烽煙四起的戰場。
黃巢、朱溫、李克用、李茂貞……這些名字現在還散落在各個角落,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像一顆顆火星落入干柴堆,把整個大唐燒成灰燼。
而他,鄭信,滎陽縣衙一個不入流的押司,全部身家三貫銅錢,欠著酒鋪八百文。
“兩年?!彼匝宰哉Z,聲音被風吹散,“最多兩年,天下就要亂了。”
他蹲下身,從地上抓了一把黃土,攥在手里。土是干硬的,攥得用力了才碎成粉末從指縫間漏下。
原身如果沒摔死,以他那副德性,亂世一來,大概率不是被亂兵砍死就是**在逃荒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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