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天之禍------------------------------------------,二月十七,子時三刻。,一片死寂。。,罵罵咧咧地往外走。干了二十年礦工,他早習慣了這種黑燈瞎火的日子。,鼾聲此起彼伏,像一群待宰的豬。,腳下傳來一聲悶響。——向德厚在礦上干了二十年,塌方什么動靜他太清楚了。,伴隨著石壁碎裂的咔嚓聲,一路從三層礦洞往下滾。越滾越遠,越滾越深,最后消失在誰也說不清的地下暗河里。。,第二聲傳來,比第一聲更沉悶,也更遠。,地開始抖。,而是像有人在地底下掄起了一把大錘,一下接一下地砸。工棚里的碗筷叮叮當當掉了一地,墻上的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不好了!塌方了!”,整個工棚炸了鍋。十幾個光膀子的礦工從鋪上彈起來,有人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光著**就往外沖。油燈被打翻在地,火苗舔上草簾子,瞬間燒了起來。
“快救火!”
“救什么火!礦道里還壓著人呢!”
向德厚一腳踹開工棚的門,沖進夜色里。
二月的山風還帶著刺骨的涼意,可他出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苦竹壩主礦洞口,已經圍了幾十號人。火把將整個礦場照得通明,濃烈的粉塵味從礦洞里涌出來,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趴在洞口往里刨石頭。
主礦道的入口已經塌了半邊,巨石和碎屑堵得嚴嚴實實。縫隙里還在往外滲水,一股腥臭味從里面飄出來——那是地下暗河的味道,向德厚聞過,像死了三天的魚。
“三號礦道塌了!下面壓了十三個!”
“快報礦上管事!快報馬土司!”
“人呢?怎么還不來救人?”
“救什么救!礦道都塌了,進去就是送死!”
人群中吵成一團。向德厚擠到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礦上管事馬成。馬成臉色煞白,手里舉著火把,**嘶力竭地指揮礦工往外刨石頭。
“馬管事,三號礦道什么情況?”向德厚問。
馬成回過頭,眼睛里的恐懼藏都藏不住:“老向,完了。三號礦道從中間斷裂,整個塌到底了。下面至少壓著七八個人,可礦道被大石頭堵死了,兄弟們實在挖不進去。”
向德厚往洞口看去,心里咯噔一下。他是老礦工,一眼就看出這塌方不對。三號礦道他下去過無數次,支撐木都是新換的,怎么可能會從中間斷裂?除非——
“塌方前有沒有聽到什么動靜?”他壓低聲音問。
馬成愣了一下,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有人說,出事前一刻鐘,聽到礦道深處有錘子敲擊的聲音。”
錘子敲擊?
向德厚的心猛地一沉。那不是塌方,是有人故意撬動了支撐木!
可這話他不敢說。說了就是天大的事。在這石砫地界上,馬家就是天,誰敢說馬家的礦是被人做了手腳?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火把的光芒中,一隊人馬從山路上疾馳而來。當先一人身穿錦袍,正是銀礦的總管——不,不是總管,是“礦師”。
這人叫胡仁曉,是幾個月前才來的。據說是秦良玉夫人好友譚筠娘家那邊的親戚,由譚筠舉薦,到礦上來“協助勘探礦脈”。向德厚第一眼看到這人就覺得不舒服。一個礦師,手上一點繭子都沒有,眼神卻像刀子一樣,看什么都像是在打量值多少錢。而且這人從來不在工棚里睡,每天夜里都要在礦場周圍轉一圈,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胡仁曉翻身下馬,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急:“情況如何?”
馬成連忙匯報:“胡礦師,三號礦道塌了,下面壓著人,礦道被石頭堵死了,兄弟們正往外刨。”
“快,調集所有人手!”胡仁曉一揮手,那口氣不像礦師,倒像是這里的主事人,“先把洞口清理出來,看看能不能往里探。另外,立刻派人去石砫司城報信,請馬少爺來!”
向德厚在一旁冷眼看著,心里嘀咕:你一個礦師,這口氣怎么比馬管事還大?但他沒說話。這年頭,有些事看見了也得當沒看見。
2
消息傳到石砫司城時,天還沒亮。
馬千乘正在熟睡,被親兵叫醒。他一聽“苦竹壩塌方,壓了十幾個人”,翻身就下了床。一邊穿衣一邊往外走,嘴里吩咐:“備馬!叫二十個親兵跟我走!”
秦良玉也醒了,披衣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守著,我去看看。”馬千乘頭也不回地說。
秦良玉站在門口,看著丈夫大步出門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也說不清為什么,就是覺得這次的事沒那么簡單。
從石砫司城到苦竹壩兩百多里路,騎馬快也要一天。山路崎嶇,馬蹄在碎石上打滑,馬千乘心急如焚,不停催馬。銀礦是石砫最大的財源,一年光上交**的稅銀就有上萬兩,更是馬家豢養私兵、維系土司地位的**子。出了這么大的事,萬一有人借題發揮——
他不敢往下想。
趕到苦竹壩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礦場上比昨夜更加混亂。火把將整個礦場照得如同白晝,上百號人圍在主礦洞口,有人哭喊,有人叫罵,有人悶頭刨石頭。一股濃烈的尸臭味從礦洞里涌出來,熏得人直惡心。
“少爺來了!讓開!”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
馬千乘大步走到洞口,礦上管事馬成迎面跑來,滿臉都是灰塵和淚痕,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少爺!救上來了五個,三個還有氣,兩個已經不行了。下面至少還壓著七八個,礦道被大石頭堵死了,兄弟們實在挖不進去!”
馬千乘一把推開他,往洞口看去。三號礦道的入口已經完全被塌方的巨石堵死,縫隙里還在往外滲水,能聽到下面隱隱約約的敲擊聲。
“還有人活著!”馬千乘眼睛一亮,“撬棍拿來!繩子拿來!”
他親自帶人上前,用撬棍撬開幾塊稍小的石頭,又把繩子系在腰上,讓上面的人拉著,鉆進縫隙里往下探。
“少爺!您不能下去!太危險了!”馬成慌忙拉住他。
“松手!”馬千乘一把甩開,咬著火把就鉆了進去。
礦道里漆黑一片,只有頭頂火把漏進來的一點光。粉塵味和尸臭味混在一起,嗆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他摸黑往下爬了十幾步,忽然手下一空——前面的礦道完全斷裂了。
斷裂處是一個深不見底的豎井,能聽到下面水流的聲音,嘩嘩的,像是有一條地下河在奔涌。
馬千乘倒吸一口涼氣。他在礦上干了這么多年,從不知道這銀礦下面竟然有暗河!
“少爺!下面有人!”一個礦工趴在斷裂處往下喊,回聲在豎井里嗡嗡作響。
馬千乘把火把往下照,豎井底部約莫三丈深的地方,有幾個人影在晃動。其中一個抬起頭來,滿臉是血,嘶聲喊道:“救命!”
“扔繩子!”馬千乘回頭大喊。
幾根繩子扔下來。馬千乘和幾個膽大的礦工順著繩子往下滑。豎井底部是一個不大的平臺,塌方的礦道在這里形成了一個漏斗狀的凹陷。七個礦工被困在其中,有三個已經昏迷,剩下的四個也遍體鱗傷。地上全是血,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腥味。
“快,先把傷重的送上去!”
馬千乘背起一個昏迷的礦工,抓住繩子往上爬。剛爬到一半,頭頂忽然傳來嘩啦啦的聲響——又有碎石從礦道斷裂處往下掉!
“少爺小心!”上面的礦工大喊。
馬千乘一偏頭,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砸在身后礦工的背上。那人悶哼一聲,本就昏迷的身體晃了晃。馬千乘死死抓住他的胳膊,青筋暴起,咬牙往上爬。
等他把人送上地面,自己已經渾身是汗,耳朵上還滲著血。
“還有幾個?”他喘著氣問。
“又救上來三個,下面還有兩個!”
馬千乘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血水,又要往下滑。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少帥,您這金貴身子怎能再冒險?”
馬千乘回過頭,是胡仁曉。這位礦師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了洞口,臉上掛著關切的表情,手里還端著一碗熱茶。
馬千乘看了他一眼,接過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問:“胡礦師,塌方的時候你在哪里?”
胡仁曉臉色不變,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少帥,小的當時在賬房整理礦脈圖。聽到動靜就趕過來了。”
“賬房?”馬千乘盯著他,目光如刀,“賬房離礦洞口不到百步,你趕到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胡仁曉搖了搖頭,神色坦然:“沒有。小的到的時候,洞口已經塌了。”
馬千乘沒有再問,轉身繼續組織救人。
天快亮的時候,最后一個礦工被救上來了。十三個被埋的人,救上來時還有口氣的七個,最終活下來的只有五個。死了八個。
馬千乘站在礦洞口,看著地上并排擺放的**,一言不發。山風吹過,火把獵獵作響,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當然不是心疼這幾個礦工的命。死幾個礦工對他們馬家來說,雖不是小事,但也動不了根基。關鍵是要搞清楚這塌方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更怕有人借題發揮,另做文章。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胡仁曉,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礦師。錘子敲擊的聲音。塌方前恰好不在現場的胡仁曉。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3
馬千乘叫來馬成,低聲吩咐:“你先去把胡仁曉給我盯住了。不能讓他跑了。”
馬成點頭,退了下去。
馬千乘正要繼續安排善后,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不是一匹馬,而是數十匹。馬蹄聲整齊而急促,帶著一股凜然的殺氣。
火把的光芒中,一隊人馬從山路上疾馳而來。當先一人身穿蟒袍,頭戴三山帽,正是四川礦監——太監丘乘云。身后跟著稅使陸松和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隨從,一個個腰挎繡春刀,殺氣騰騰。
馬千乘心中一沉。
丘乘云怎么來了?他從成都趕到萬縣,再趕到苦竹壩,少說也要四天。塌方發生在前晚子時,今天天剛亮他就到了——
除非,他早就知道要出事,提前動身了。
想到這里,馬千乘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
“馬少爺!”丘乘云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太監。他臉上掛著焦急的表情,腳步卻是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咱家在萬縣聽說礦上出事了,連夜趕來。情況如何?”
馬千乘強壓下心中的疑竇,抱拳道:“回丘公公,塌方發生在三號礦道。十三人被埋,救上來七個,五人幸存。已確認八人死亡。”
“八個人!”丘乘云臉色大變,聲音陡然拔高,“這可怎么得了!這可怎么得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礦洞口走,身后的人呼啦啦跟了一**,像一團烏云壓了過來。
“咱家奉旨督辦礦稅,若是出了這么大的礦難,鬧出民變,如何向皇上交代?”
馬千乘心里冷笑:我家的礦塌了,死的是我家的礦工,你給皇上交代什么?但他面上不動聲色,沉聲道:“丘公公放心,這是石砫內部的事,我們會盡快查清原因,妥善處置,絕不會鬧出亂子。”
“查清原因?”丘乘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馬少爺,不是咱家信不過你。可這礦上一下子死了八個人,這么大的事,咱家若不親自過問,回京如何向皇上復命?從今天起,銀礦暫時由咱家帶來的人接管。”
馬千乘臉色驟變,上前一步:“丘公公,這怕是不合規矩吧?銀礦是我們石砫的,地是我們馬家的,人也是我們石砫的人。您就這樣接管,怕是說不過去。”
“不合規矩?”丘乘云笑了,笑聲尖銳刺耳,“馬少爺,銀礦出了這么大的事故,一下子死八個工人,咱家不僅要監管皇稅,更是圣上派到四川督辦開礦的欽差,難道不該管?再說,咱家只是暫時接管,等查清了礦難根源,責任不在你們石砫司,這礦自然歸還。難不成你還以為咱家要幫你管開礦?”
馬千乘還要說話,旁邊閃出一人,正是萬縣守備營千戶向有功。
“馬少爺,”向有功抱拳,給他使了個眼色,聲音壓得極低,“標下奉丘公公鈞令,帶人來維持秩序。礦上死了人最易出亂子,萬一礦工鬧事,事情就大了。馬少爺還是先去安撫礦工吧,這里交給標下便是。”
向有功說完,一揮手。身后幾十名兵勇如狼似虎般上前,將圍在洞口的礦工全部驅趕到一邊,迅速接管了礦場各處要害。
馬千乘看著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胡仁曉是譚筠舉薦的,譚筠是向有功的妻子。而譚筠,又是丘乘云的干女兒。
這中間的關系,亂得像一團麻,又緊得像一張網。
他正要開口,忽然看到胡仁曉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徑直走到陸松身邊,兩人低頭耳語了幾句。陸松點了點頭,然后跟著丘乘云往礦洞口走去,步履從容,仿佛這里已經是他們的地盤。
馬千乘的眼睛瞇了起來,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寒光。
這位“礦師”,果然有問題。
(第一章完,待續)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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