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婚房成了招待所
我拎著兩盒蟹黃包進門時，玄關已經擺了七雙鞋。
最外面那雙男士皮鞋踩著我的拖鞋，鞋底還帶著干泥，旁邊一只粉色行李箱橫在過道，拉鏈沒合嚴，露出一截花棉褲。
我站在門口愣了兩秒。
客廳里電視聲音開得很大，財經頻道被調成了**劇，沙發上坐著一個我不認識的中年男人，襪子脫了一半，腳搭在茶幾邊。
茶幾是我媽挑了三趟家具城買的，怕磕碰，玻璃邊角還貼著透明防撞條。現在上面堆著瓜子殼、橘子皮、一次性紙杯，還有一只滴著湯的塑料袋。
廚房傳來鍋鏟刮鍋的聲音。
我剛換好鞋，岳母沈蘭萍端著一盆紅燒魚從廚房出來，圍著我新買的灰色圍裙，臉上帶著熱氣，像這屋子本來就是她的。
“回來了？正好，快洗手吃飯。”
她說得很自然。
我看著她身后又探出兩張臉，一個是她三姐，一個是我婚禮上見過一眼的表姨。她們手里各拿著我的杯子，一個泡了枸杞，一個泡了茶葉。
我把蟹黃包放在鞋柜上，沒進屋。
“媽，這些人是？”
沈蘭萍把魚往餐桌上一放，筷子一敲碗沿。
“你三姨、三姨夫，還有你表弟一家。來城里辦點事，住兩天。知遙沒跟你說？”
葉知遙從主臥出來，手里抱著一床被子。那床被子是我們領證那天買的，白底繡小葉子，她當時說以后有孩子了也能用，別買太花。
現在被子拖在地上，蹭過行李箱輪子。
她看見我，動作頓了一下。
“你今天回來這么早？”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晚上七點二十六。平時她嫌我加班晚，說家里沒人氣。今天我正常回家，倒顯得我打擾了。
我沒接這句，只問：“他們住哪？”
客廳里那位三姨夫把煙盒往茶幾上一拍。
“你這小伙子問得有意思，親戚來家還能睡大馬路啊？”
他嘴里叼著牙簽，笑得很松。
我看向葉知遙。
她避開我的視線，把被子抱得更緊。
“媽說酒店太貴，表弟明早要去省婦幼陪他媳婦檢查，住這邊方便。反正我們家房間多。”
我們家。
這兩個字在吵鬧的電視聲里像一枚小釘子，輕輕扎進我耳朵。
這套房子九十六平，三室兩廳。
主臥是我和葉知遙的。次臥原本給雙方父母偶爾來住。小房間被我改成了書房，我在里面接項目、畫圖、熬夜做方案。每一塊板子、每一盞燈，都是我下班后盯著工人裝出來的。
為了這套婚房，我爸許建明把開了十年的面包車賣了，我媽趙桂英把退休金取出一半。我自己背了三十年的貸款。
岳母家出了八萬，說是給我們添置家具。后來家具沒買，她說葉知遙結婚要體面，拿去辦酒席了。
我從沒提過。
現在我站在玄關，看著陌生人把襪子晾在陽臺扶手上，忽然覺得這房子不像婚房，像剛被**的民宿。
沈蘭萍拿圍裙擦手。
“歸舟，你別小氣。都是一家人，住幾天怎么了？再說你們新婚房不就圖個人氣？空著也是空著。”
我抬眼。
“主臥誰住？”
葉知遙的睫毛顫了一下。
三姨王彩霞從餐桌邊轉過來，笑著說：“**說我腰不好，我跟你三姨夫睡主臥。你們年輕人湊合湊合，睡書房也行。”
我沒說話。
我的書房門開著，里面電腦椅不見了，折疊床支在中間，地上放著兩只兒童鞋。墻邊那排文件柜被推歪，電腦顯示器罩著一件小孩羽絨服。
我走過去，拿起那件衣服。
顯示器屏幕上有一道油印，大概是小孩手掌按的。
我問：“我的椅子呢？”
葉知遙小聲說：“搬到陽臺了，表弟女兒要寫作業，書房先讓她用。”
我又問：“我的資料呢？”
她這次沒答。
廚房里傳來表弟媳婦的聲音：“媽，那個柜子我打不開，里面是不是能放奶粉？我看挺干凈的。”
那是我放合同和硬盤的柜子。
我轉身走進主臥。
床頭柜上擺著陌生人的保溫杯，衣柜門半開，我和葉知遙的睡衣被塞到最上層，底下掛著一排我不認識的羽絨服。
床單換了。
我們的婚紗照倒扣在飄窗上，鏡框邊緣壓著一袋紅棗。
我伸手把相框扶起來，玻璃上有一道油膩的指印，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