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摸婆婆給的算盤，我就嫌臟。

那天成親剛過第三日，我們還沒從碼頭邊那間小院搬進顧家大宅。

婆婆抱著個沉香木算盤進來，算盤烏黑發亮，縫里積著灰，帶著一股舊錢柜才有的霉味。

她說每日盤一盤，手上有財氣，說這對掌柜娘子好。

我道了謝，等門一關就塞進了柜子最底下。

算盤是顧家老太爺留下的，說鎮過商行。

我不信這個，只覺得它沉，珠子還澀，撥起來硌手。

后來就成了習慣。

每天晚上收鋪后，婆婆準時抱著那只破算盤進來。

她白日里省下的油燈錢，都不夠給這算盤擦一次好蠟，可她偏偏把它當寶。

她說木頭不能干，說珠子要有人氣，說掌柜手里不能沒響兒。

我從不接話，笑著接過來，等她一走就放回柜底。

顧硯之有次撞見了，靠在門框上看我把算盤往舊衣裳下面塞，半天說了句：“你不喜歡就同我娘說。”

我說：“說什么，她又沒壞心。”

顧硯之就沒再問。

他是個體面人，體面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別人的忍讓看成理所當然。

成親后第一個月，我每天都在數婆婆的怪處，買菜撿爛葉，燈芯剪成三截用，連我給伙計添的一碗肉湯都要念半日。

我同閨中好友柳鶯說這事，她在茶樓里把瓜子皮吐進碟子，說：“這不叫會過日子，這叫把人勒在錢眼里。”

我說：“她寡居多年，守著商行不容易。”

柳鶯說：“會守錢的人，也會守秘密。你離她遠點。”

我沒當回事。

那日是臘月初八，婆婆抱算盤進來的時候，我正在核永豐碼頭的船單。

她把算盤放下，站在旁邊沒走。

我抬頭看她，她嘴巴動了動，像要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珠子別摔。”

我說好，她又站了幾息才出去。

我聽見她在堂屋同顧硯之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婆婆平日嗓門大，連少給兩文錢都能罵半條街，那種壓著嗓子的說話方式讓我不舒服。

我把算盤塞進柜底時看了一眼堂屋，她坐在小杌子上，背彎著，手里攥著一塊舊帕子。

算盤珠子被我撥歪了一串，像一排閉著眼的黑牙。

我當時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