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樓里座無虛席，茶香混著人聲，熱騰騰地往上涌。

臺上那年輕人端著茶盞，不急著說話，先低頭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潤過嗓子，才慢悠悠地開口：

“天下九州，哪家皇朝都管不著江湖事。”

“江湖這東西，跟朝堂不是一回事兒。想擠進來的人擠不進來，想抽身的人脫不了身。等你回過神，早就陷在里頭了。”

“說到底啊——塵世像潮水，人就跟水里的浮萍似的。能全身而退的，又有幾個？”

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蘇先生，甭賣關子了，說說咱們云海城的事兒！”

蘇云錚笑了笑，放下杯子，目光掃過滿堂賓客：

“行，那就說云海城。”

“這地方最開始，不過是個小村子，窮得叮當響。誰也不知道從哪天起，突然傳出個消息——說是有強者在這兒證道，踏入了陸地神仙的境界！”

“這下可好，一傳十，十傳百。云海村變成了云海城，白玉樓也成了這座城里最有名的茶樓。”

話音落定，樓下幾個老茶客交頭接耳起來。

“你們還記得不？上次張真人專程來找蘇先生論道那事兒？”

“怎么不記得！就是武當那位張真人。那回我就在場，蘇先生送他走的時候說了句，說張真人此行有望踏破那層門檻。”

“嘿，巧了！我剛從武當那邊回來，聽說張真人已經成了，真真切切踏進了陸地神仙！”

“真的假的？！”

“這還能假？往后見了面，得喊張神仙了！”

滿堂嘩然。

二樓雅間，憐星聽著下面的議論聲，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轉頭看向身邊的邀月：

“姐姐，那位張真人……真突破了？”

邀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到了她這個層次的高手，世上多了一位頂尖強者，冥冥之中是能感應到的。前些日子她就察覺到天地間多了一股磅礴的氣息，如今看來，正是武當張三豐無疑。

憐星得到確認，心里翻起驚濤駭浪。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樓下那個說書的年輕人——蘇云錚。

而邀月的目光，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那道身影。

世人總覺得白袍太過普通，邀月之前也這么認為。

但蘇云錚一出現，她瞬間 了這念頭。

同樣是素白長衫，蘇云錚身上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出塵味兒，跟旁人完全不一樣。

陌上公子，舉世無雙，這話怕就是專門給他寫的。

三樓東邊的包廂里，北涼世子徐鳳年一聽這話，直接坐起來，眼珠子瞪得滾圓。

“武當那老家伙啥時候摸到陸地神仙的門檻了？我這邊的消息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

說完他又癱回去，手指敲著扶手。

“這張三豐成了陸地神仙，武當接下來幾十年，地位穩了啊。”

一樓大堂早就炸開了鍋。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著張三豐踏入陸地神仙的事，各懷心思，暗地里都盤算著利弊得失。

有人當場拍桌子，高呼張三豐當世第一，舉世無雙。

周圍立刻涌上一群人跟著起哄，熱鬧得像趕集。

看臺上的蘇云錚聽到這，笑著搖了搖頭：

“這話不對。”

整個白玉樓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蘇云錚身上。

“張真人確實踏入了陸地神仙境界，但這天下第一人，還輪不到他。真要論起來，張三豐連前十都排不進去。”

這話一出，臺下眾人面面相覷。

說張三豐不是天下第一，大家勉強還能接受。

但前十都算不上，這也太離譜了吧？

這下子，底下的人不干了，紛紛嚷嚷著：

“張神仙都已經是陸地神仙了，憑什么連前十都排不上？你這是在胡說八道吧！”

蘇云錚面對質問，只是淡然一笑，反問：

“你說張三豐是天下第一，那你可知道，這天下到底有多大？”

那人被噎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憋不出一個字，顯然沒料到蘇云錚會反過來問他。

“天下九州，北邊是大隋、蒙元，南邊是大宋、大漢，西邊是大秦、大唐。再往西，還有離陽和西陵兩國。你倒是說說看，憑啥張三豐就能稱為天下第一？”

“天下太大了，強者多如牛毛。達摩一葦渡江，獨孤求敗以手中長劍打遍天下，武帝城那位王仙芝，坐鎮城頭一甲子，始終是天下第二。真要修為夠，一劍開天門，破碎虛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們這些人，在這片大地上留下了多少傳說？可從來沒有誰敢說自己就是天下第一。我說張三豐算不上什么第一，他老人家都沒意見，你倒是跳出來替他不服？”

“說到底，不過是井底之蛙，見識太窄罷了。”

之前鬧得最兇的那幾個人，此刻一個字都不敢再吭。

蘇云錚描繪出的那幅天下版圖，實在太大了，在座這些人，連一個地方都沒去過。

矮子堆里拔高個，岳不群能上榜純屬運氣好。

徐鳳年喝干碗里的酒，老黃立刻湊過來，又給他倒滿。

徐鳳年斜眼瞅他：“老黃，平時你恨不得踹我一腳，今兒這么殷勤？說吧，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老黃咧開嘴，露出缺了門牙的牙花子，嘿嘿笑道：“少爺，那位蘇先生講武學門道挺有一套。咱們多扔點銀子，讓他評評天下劍法、說說那些劍仙的路數，您也能偷偷學幾手。”

臺下的人半信半疑，可二樓雅間里的那些主兒，心里都信了七八分。

移花宮的邀月、憐星兩姐妹，靠著宮里的消息網，對天下大事多少知道一點。蘇云錚剛才說的那幾樁事，移花宮藏書閣里也記著一些。雖說只記了一半，但她倆半點都沒懷疑那剩下的一半是假的。

只不過——這蘇云錚，打哪兒知道這么多事？

邀月和憐星對這人愈發來了興趣。

隔壁雅間里，陸小鳳和花滿樓聽完這段評書，整個人都愣住了。

陸小鳳腦子里突然蹦出個念頭：他跟花滿樓為了追查大通寶鈔的案子，忙得腳不沾地，可愣是找不到半點頭緒。要是這說書先生真像傳的那樣，什么都知道……那這案子，是不是也能找他打聽打聽？

一樓的人還在將信將疑，二樓那幾位大人物看向蘇云錚的眼神，已經熱得發燙了。

誰不知道蘇云錚到現在只說了兩場書？

頭一場，他跟張三豐論了一回道，結果張三豐轉頭就踏入了陸地神仙境。

第二場，他點評天下女子，直接說如今的大明第一 林仙兒不過是個殘花敗柳，還想弄個胭脂榜給天下女子排隊。就這一句話，惹得天底下那些癡迷林仙兒的人，恨得牙**。

如今第三場才開鑼，四面八方的人全涌進云海城，擠在白玉樓里等著聽他說書。

好些同行攥著筆，蘇云錚說一句他們記一句——現在全天下最火爆最搶手的，不就是蘇云錚這評書么？

有幾個眼光毒辣的書販子，頭一場就把評**了下來，現如今個個吃香喝辣。

第三場書剛開篇，天下震動，八方來客，全是沖著他來的。

蘇云錚這名號，已經響徹天下了。

老黃正嘟囔著，徐鳳年晃著腦袋接話：

“老黃，我 問你算不算高手，你老打馬虎眼。怎么一聽劍仙就挪不動腿？該不會藏著什么秘密吧？”

他抿了口酒，眼神卻一直盯著老黃的臉。

見老黃裝啞巴，徐鳳年氣得夠嗆。

“哼！本少爺是北涼第一混世魔王，劍仙有什么好看的？我倒是對蘇云錚說的江湖胭脂榜感興趣！回頭讓**綁幾個回來當媳婦，那才叫過癮！”

老黃聽完，臉上立馬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憨里憨氣，又帶著幾分可笑。

徐鳳年瞧他那副德行，真是拿他沒轍。

另一邊，邀月和憐星壓低了聲音說著悄悄話。

當初來白玉樓，一來是圖個樂子，二來是聽說蘇云錚的名號，想看看這位說書先生到底是個什么模樣的老古董。

可一見到真人，倆姑娘都愣了——蘇云錚長得那叫一個俊，說白了就是個大帥哥！

沖著養眼，兩人就這么在白玉樓待下了。

可現在，她們最好奇的是蘇云錚到底什么來頭。

一個說書的，居然知道天下這么多事！

看著臺上口若懸河的蘇云錚，邀月和憐星只能干瞪眼。

三樓東邊的雅間里，陸小鳳和花滿樓也等得心*。

“蘇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這話真不假！”

花滿樓點點頭，心里也有了盤算——大通寶鈔案的事兒，蘇云錚是不是也知道點什么？

一樓臺下的聽眾更是炸了鍋，七嘴八舌議論著。

“啪！——”

突然，臺上的醒木狠狠拍在桌上，整個白玉樓頓時鴉雀無聲。

“諸位，醒木一響，評書開講。問一下，今天各位想聽哪段？”

蘇云錚話音一落，底下的人全激動起來。

一句話就讓卡在瓶頸的張三豐踏進陸地神仙境，再一句話就把天下 點評個遍——輪到誰，誰不想讓蘇云錚講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啊？

“上次不是說要點評天下美女嗎？接著聊唄！我想知道胭脂榜上都有哪些絕色！”

“大老爺們活在世上，哪能老想著兒女情長？”

“那……今天聽啥好？”

“肯定是聽王公貴族家的 ！要是碰上了，那不直接少奮斗幾十年？”

“有道理，在下服了。”

“……”

底下這群聽客吵吵嚷嚷地議論個不停，可愣是沒人真站出來說自個兒想聽啥。

三樓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