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是凌晨三點十七分四十二秒——這是她工位電腦最后一次自動保存的時間。，手指還搭在回車鍵上，屏幕彈出一個對話框：“文檔已保存，是否繼續編輯？否”。，她看見自己的臉壓在鍵盤上，壓出一串亂碼。，實習生還在改PPT，耳機里放著白噪音，渾然不覺隔板這邊的人已經涼透了。：原來死了就是這種感覺。：這個季度的OKR還沒寫完。，腳下的地板就裂開了。。---，和蘇晚生前見過的所有政務大廳沒什么區別。，日光燈管——也可能是鬼火燈管——有一盞在閃，閃了三下才穩住。，像梅雨天忘了通風的檔案室。，抬頭是“關于規范投胎流程的若干規定”，落款處蓋著地府城隍司的紅印。
大廳里烏泱泱全是鬼。
有穿西裝的，有穿病號服的，有穿睡衣的，還有一個赤條條的——大概是洗澡時猝死的，到死都沒來得及穿衣服。
所有的鬼都在排隊，隊伍扭成了貪吃蛇的形狀，從登記窗口一路蜿蜒到大廳門口，又從門口折回來，不知道排到哪兒才是頭。
蘇晚站在原地看了三秒。
這個動線設計有嚴重問題，她想。
單窗口串聯式排隊，高峰時段必然造成擁堵。
最優解是并聯式窗口加叫號分流系統，起碼能把效率提三倍。
但這不是她的地府，她只是一個剛死的鬼。
她排到了隊尾。
排了不知道多久——地府沒有鐘，但蘇晚估算了一下，按這個前進速度，輪到她的時間大約是陽歷***后。
前面的西裝男回頭看了她一眼：“新來的？”
蘇晚點頭。
“怎么死的？”
“加班。”
西裝男露出一個“我懂”的表情：“我是出差。
**上猝死，連個全尸都沒留。”
他嘆了口氣，“排了三年了，聽說前面還有七百年。”
蘇晚沉默片刻，問：“沒有別的辦法嗎？”
“有啊，”西裝男指了指大廳角落，“搖號。”
“搖號？”
“投胎搖號，每月一號開放申請，中簽率萬分之三，比你們陽間的車牌搖號還低。”
他攤了攤手，“要么排隊，要么搖號，要么——”
他話沒說完，一陣陰風從大廳深處刮過來，墻上的通告被吹得嘩啦啦響。
一張紙從通告欄上脫落，飄到蘇晚腳邊。
她撿起來。
泛黃的紙面上，抬頭寫著四個字：
招考公告
蘇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城隍系統擴編，面向全體亡魂公開招考***，要求本科及以上學歷——亡魂學歷以生前最高學歷為準。
筆試科目：申論。
面試由判官司主管直接負責。
錄用后納入地府正式編制，包住宿，免輪回，享冥壽津貼。
報名截止日期：今日。
“這個是——”她把公告翻過來，想找落款日期。
公告背面只寫了一行字：
“本公告張貼已逾三百年，無人報名。”
蘇晚把公告疊好，收進袖中。
西裝男看著她：“你該不會——”
“我去考。”
西裝男張了張嘴，表情像看見有人在***點外賣。
蘇晚已經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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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設在地府城隍司偏殿，一間陰冷逼仄的屋子。
殿內擺著十來張案桌，桌上一方硯臺、一支毛筆、一疊草紙。
蘇晚走進去的時候，整個考場只有她一個考生。
監考的鬼差靠在門口打瞌睡，被她推門的聲音驚醒，上下打量她一眼，表情從困倦變成了困惑。
“你是來**的？”
“是。”
鬼差翻了翻名冊，又抬頭看她。
在這地府待了幾百年，看過無數排隊搖號等投胎的亡魂，但走進這間考場的，她是頭一個。
他指了指角落那張桌子：“坐那兒。”
蘇晚坐下，研墨，鋪紙。
考題印在一張巴掌大的竹簡上，蠅頭小楷寫著：
“奈何橋為地府咽喉要道，每日過往亡魂數以萬計。
每逢辰時、申時，橋面擁堵尤甚，亡魂滯留橋上，怨氣郁結，常有推擠踩踏之事。
請分析擁堵成因，并提出解決之策。”
蘇晚看完，差點笑了。
這不就是她在陽間做的最后一版需求文檔——只不過是活人換成了死人，服務器換成了奈何橋。
她提起筆，沒有猶豫，開始寫。
她寫了三方面：一是現狀分析，奈何橋為單通道石拱橋，橋面寬度不足以承載峰值流量，橋頭缺少分流指引，導致亡魂無序涌入；二是成因溯源，地府投胎流程為串行審批，每日放行數量固定，造成結構性擁堵；三是解決方案——橋頭增設分流通道，投胎窗口實行分時段預約制，高峰時段增開臨時通道。
寫到最后一頁時，她的手頓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陽間寫的最后一份方案，那份關于公司內部流程**的建議書，交上去三天沒有人看。
她的領導在群里說：“蘇晚的方案我看了，太學術了，不落地。”
后來她連續加班七十二個小時，把方案改成了一版又一版。
直到死在工位上，那份方案也沒落地。
她把最后一段寫完，放下筆。
墨跡未干。
她不知道，這疊草紙上的字，即將落成地府三千年來第一座立交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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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試在三天后。
蘇晚進了一間更大的殿。
正堂上懸一塊匾，寫著“判官司”三個篆字。
匾下坐著三個人——不，三個鬼。
左邊是個穿月白常服的男人，三十來歲模樣，手里卷著一冊書。
他看見蘇晚進來，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中間是個老嫗，粗布衣裳，頭發用一支木簪隨意挽著。
她的眼神落在蘇晚身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打量，像在看一棵剛破土的苗。
右邊坐著的人穿玄色官袍，銀線繡獬豸紋。
他低著頭，正在看什么東西——蘇晚認出那是她的申論考卷。
他的眉目冷峻，像刀裁出來的。
眼睛顏色偏淺，看東西時微微瞇起，透出一種審視的銳利。
他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像冬日的井水：“陽間的985，這里不認。”
蘇晚看著他。
“奈何橋寬度是七尺七寸，這沒錯，”他把考卷翻過一頁，“但你沒考慮橋面石材的磨損系數。
地府的石頭，和陽間不一樣。”
殿內安靜了片刻。
蘇晚沒有低頭，也沒有爭辯。
她只是說：“那請問考官，橋面每年的磨損率是多少？有沒有歷年的檢測報告？”
穿月白常服的男人輕笑了一聲，隨即把書舉高，擋住了自己的臉。
老嫗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玄色官袍的考官抬起眼，看了蘇晚一眼。
目光不冷不熱，像一杯沒燒開的水。
“沒有報告，”他說，“橋修了三千年，從來沒有記錄過。”
“那應該從現在開始記。”
他看了她片刻，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把考卷放下，拿起另一張紙——蘇晚的檔案。
他翻開檔案，動作停了一瞬。
這一瞬，除了蘇晚，殿里的另外兩個人都注意到了。
老嫗的眼睛瞇了瞇。
穿月白常服的男人放下書，目光落在檔案背面那個鮮紅的印戳上。
玄色官袍的考官把檔案合上，面色不變，語氣也沒有變。
“政審結果待定，”他說。
蘇晚皺了皺眉：“什么意思？”
他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
殿后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一個鬼差匆匆跑進來，附在那考官耳邊說了句什么。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握著檔案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暫時留在城隍司，”他對蘇晚說，“等通知。”
“等什么通知？”
“等因果查清。”
他轉身從側門離開。
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片刻，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些：
“你這份檔案上的章，不是普通鬼差蓋的。”
殿門在他身后合攏。
蘇晚站在原地，袖中還藏著那份招考公告。
公告背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但她記得那句話。
“本公告張貼已逾三百年，無人報名。”
三百年來，她是第一個走進那間考場的鬼魂。
也是第一個讓崔判官合上檔案時，手指微微收緊的人。
她不知道那個紅戳意味著什么，不知道自己前世與這座地府有過怎樣的糾葛，也不知道那個冷面考官合上檔案時，在心里說了一句他永遠不會當面講的話——
“你還真的回來了。”
殿內，老嫗站起身來，拄著拐杖走到蘇晚面前。
“姑娘，”她說，“你申論里寫的那個分流通道，老身很感興趣。”
蘇晚看著她：“您是？”
“老身姓孟，”老嫗笑了笑，“他們都叫我孟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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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走出判官司時，地府的天還是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遠處奈何橋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又堵了，亡魂的喧嚷聲隱約可聞，混著鬼差的呵斥。
她站在判官司門口的臺階上，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一個鬼差從她身邊小跑過去，嘴里嘟囔著：“又堵了，這個月第七次了。”
蘇晚叫住他：“請問，城市規劃司往哪邊走？”
鬼差愣住：“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可能要去那兒上班。”
鬼差的表情，和三天前那個西裝男一模一樣。
而地府的天空之上，層層殿宇的深處，一盞燈被點亮了。
有人翻開了一本落滿灰塵的冊子，翻到某一頁。
那一頁的邊角，依稀寫著兩個字：
蘇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