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染翊坤，撞血重生------------------------------------------，裂顱一夢醒深宮。，此灰巧制偽香籠。，暗掌醫(yī)署布千重。，且執(zhí)棋局待秋風(fēng)。---卷首語，磚是康熙三十六年燒的官窯老磚，青灰色，一尺二寸見方，磚縫拿糯米灰漿細細勾過，年深日久，灰漿泛出一層暗黃。年世蘭從前不知道這些，她從前只知道翊坤宮的牡丹開得好，窗紗用的是江南織造進貢的軟煙羅，殿里的歡宜香終年不斷，是皇上獨賜的恩典。。，額骨撞上去的那一瞬，先是"咚"的一聲悶響，像熟透的瓜落在地上，然后才是疼。那疼從眉心炸開，順著顱骨一路流下去，血涌出來，熱的，稠的，糊住了眼睛。她整個人軟下去，臉貼著冰涼的磚面，血從額角蜿蜒而下，淌進磚縫里，把暗黃的灰漿染成殷紅。。，牡丹早枯了，窗紗換成了粗布，歡宜香自然也斷了——她被廢為答應(yīng)的那天，內(nèi)務(wù)府的人就把香爐抬走了。殿里只剩一張硬榻、一面斑駁的銅鏡、一扇漏風(fēng)的窗。，是甄嬛的永壽宮方向。，卻能想見那里的景象——燈火通明，暖香襲人，新封的熹貴妃正伴在皇上身側(cè)，或許在撫琴，或許在對弈，或許只是靜靜地坐著，什么都不必做，便能得他滿眼溫柔。，從前也是給過她的。，她想起****，她剛?cè)敫臅r候，胤禛也曾這樣看她。那時她還是年家的大小姐，將門虎女，明艷張揚，騎馬射箭樣樣不輸男兒。他在年府初見她，站在廊下看她挽弓射落一只飛鳥，眼底是藏不住的驚艷。"世蘭。"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溫柔。，信了半輩子。
信他賜的歡宜香是獨一份的恩寵，信他口中的"朕只愛你一個"是真心，信他看她時眼底的溫柔不是演出來的。她為胤禛收斂性子，學(xué)做溫婉賢淑的模樣；她為他打理六宮，事無巨細不敢懈怠；她為胤禛吃醋拈酸，與那些女人爭風(fēng)吃醋，爭得面目全非——到頭來，她爭來的不過是一場笑話。
歡宜香里有麝香，日日焚，夜夜燃，她聞了整整十年，聞到終身不孕，聞到骨血虧空，聞到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福薄，直到死前才知——那香，是他親手調(diào)的配方，親手賜的恩典，親手送她入絕路。
年羹堯死了，西北大將軍，她一母同胞的兄長，戎馬半生為大清打下萬里疆土，最后被一條白綾賜死在天牢里。年氏滿門抄斬，族中男丁盡誅，女眷為奴。
是她的夫君下的旨，是她掏心掏肺愛了一輩子的男人，親手將她全家推上了斷頭臺。
她想起入府那年，額娘拉著她的手說："蘭兒，進了皇家的門，就要守皇家的規(guī)矩。你性子烈，凡事忍一忍，別跟自己過不去。"
她沒忍住，所以她落得這般下襟。
密信還攥在手心里，是年家舊部冒死送進來的，上頭只有寥寥幾行字——年羹堯已死，年氏滿門抄斬，娘娘保重。
保重。
她還保什么重？
年世蘭閉上眼睛。額上的血已經(jīng)凝了一半，又裂開，溫?zé)岬囊后w重新淌下來，她撐著最后一點力氣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到墻邊。青磚冰涼，貼在額上竟有一瞬的舒坦。她退后兩步，深吸一口氣，然后猛地撞了上去。
"咚。"
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冷殿里回蕩。
青磚染血，年世蘭一頭撞碎了所有的情深。
---
血色褪去，明晃晃的、刺目的光，從眼瞼外透進來，逼得她不得不睜開眼。
入目是錦繡帳頂。
赤金線繡的牡丹紋，瓣瓣舒展，花蕊處綴著米粒大的東珠，，帳幔是蘇州進貢的絳色云錦，垂下來層層疊疊，這是翊坤宮主殿的帳子。
年世蘭渾身僵硬，她不敢動。她甚至不敢呼吸。她怕自己一動，這夢就會醒，身旁有輕柔的呼吸聲。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胤禛就躺在她身側(cè)，眉眼舒展，睡顏安詳。他的手還搭在她的肩上，指尖輕輕勾著她散落的一縷發(fā)絲，他看起來那樣年輕，沒有眼角的細紋，沒有鬢邊的白發(fā)，下頜線條干凈利落，薄唇微微抿著——她從前覺得這薄唇好看，如今才知道，薄唇之人，果然薄情。
殿中依舊燃著香——歡宜香。
青煙從錯金鏤銀的香爐里裊裊升起，絲絲縷縷，纏纏繞繞，像一只溫柔的手，慢慢扼住她的喉嚨。
年世蘭攥緊了被褥下的手。指甲嵌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確認——這不是夢。
她還活著，或者說，她又活了。
"世蘭今日怎么醒得這樣早？"
那個聲音，那個她曾在冷宮幻聽了無數(shù)次的聲音，此刻就在耳邊。
胤禛半撐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看她，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他的手指從她的發(fā)絲滑到臉頰，輕輕撫了撫，語氣里是她前世貪戀了一生的溫柔："昨夜睡得可好？朕批折子批得晚了，吵著你了吧。"
額骨撞上青磚的劇痛，混著濃稠血腥味的回憶，猛地沖上喉嚨。
他的指腹溫?zé)幔瑩徇^她的臉頰，年世蘭幾乎要控制不住干嘔的沖動。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逼退生理性的厭惡，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聲音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卻恰好被他當成了初醒的嬌憨：
"臣妾昨夜睡得沉，倒是皇上，幾時回來的，臣妾竟不知道。"
胤禛笑了笑，起身喚人**。
宮女們魚貫而入，捧著朝服、朝冠、朝珠，伺候他梳洗。
年世蘭擁被坐在床上，看著他一件件穿戴整齊——明**的朝服，繡著五爪金龍，朝冠上的東珠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世蘭。”
胤禛穿戴完畢，走到床前，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朕去上朝了。晚間再來陪你。"
他的嘴唇溫?zé)幔瑤е煜さ凝埾严銡猓丝虆s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印在她的皮膚上。
年世蘭微微仰頭，露出一個明艷的笑容："臣妾恭送皇上。"
胤禛轉(zhuǎn)身離去，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將殿外的光亮一并帶走。
殿中重新暗下來，只有歡宜香那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愈發(fā)清晰。
年世蘭的笑容一點一點收起來。
她抬手，用手背發(fā)狠地、反復(fù)地擦著額上他吻過的地方，直到皮膚發(fā)紅、刺痛。
然后她喚了一聲："頌芝。"
帷帳掀開，一個身影快步走進來。頌芝穿著靛藍色宮女服，梳著雙丫髻，圓圓的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她一向警醒，方才皇上在，她便守在帷帳外頭候著，如今聽到召喚，立刻進來。
"娘娘醒了？"頌芝端著一盞溫水遞過來，"皇上剛走，娘娘可要再歇一會兒？"
年世蘭接過水盞，卻沒有喝。她看著頌芝的臉——圓潤年輕，還沒有被慎刑司的刑具折磨過的臉。
前世，頌芝陪她到最后。年世蘭被打入冷宮，所有宮女太監(jiān)作鳥獸散，唯有頌芝不肯走。她說："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哪兒也不去。"后來皇后的人來拿她，她被拖去慎刑司，受了三天三夜的刑，至死沒有吐露半個字。
年世蘭是在撞墻之前，從看守的老太監(jiān)口中得知頌芝的死訊的。
她閉了閉眼，將水盞放下，"頌芝，本宮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從今日起，每日歡宜香焚盡后的香灰，全部收集起來。"
頌芝愣住了，她不明白娘娘為何突然要收集香灰——歡宜香是皇上御賜的，日日焚、夜夜燃，香灰有什么好留的？
但她沒有多問。跟著娘娘這么多年，她知道什么時候該問，什么時候該閉嘴："是。"
"還有。"年世蘭的目光落在殿角的香爐上，青煙正從鏤空的爐蓋里絲絲縷縷地溢出來，"傳話給翊坤宮小廚房，準備制香器具。本宮要親自調(diào)配一味安神香。"
"頌芝。"年世蘭的聲音很輕，"從今往后，本宮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頌芝眼眶一紅，不知道娘娘今日是怎么了，說的話句句叫人心酸。她跪下來，磕著頭："奴婢誓死追隨娘娘。"
年世蘭松開手，起身走到香爐前。
歡宜香還在燃著。青煙裊裊，苦澀的甜味彌漫在殿中，鉆進她的鼻腔、喉嚨、肺腑——前世這味道蝕了她十年的骨。今生，她要將這毒，一分不少地還給那個男人。
她記得前世在冷宮中反復(fù)回憶過的每一個細節(jié)。歡宜香的香灰比尋常香料更細膩，顏色偏暗，因其中含有麝香等礦物藥物。若直接用無毒香料替換，內(nèi)務(wù)府定期香灰留樣一驗便知。但若用真品香灰混入普通香料重新制香，灰燼成分與真品無異，誰也查不出來。
她已想好了每一步。
龍涎香、檀香、冰片等——這些翊坤宮份例中都有，湊齊不難。唯缺幾味中和藥性的配料，需日后從太醫(yī)院慢慢獲取。而太醫(yī)院那邊，只能徐徐圖之了。
年世蘭轉(zhuǎn)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頌芝。
"起來去辦吧。"她說。
頌芝起身，捧著她方才飲了一口的水盞，正要退出去。年世蘭忽然叫住她。
"頌芝。"
"娘娘還有什么吩咐？這些香灰日日收存，娘娘打算存到何時？"頌芝小聲問。
年世蘭的目光穿過裊裊青煙，落在殿外的方向——養(yǎng)心殿的方向。
"存到皇上駕崩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