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把過戶協議拍在我面前。
“媽，簽了，這房子遲早是我的?！?br>兒媳在旁邊補刀：“媽，您都七十了，留著房子干嘛，又不能帶進棺材。”
我看了看那張紙。
這套房子是老伴走之前留給我的。
兒子啃老啃了十五年，沒正經上過一天班。
三年前他把我趕到陽臺那間儲物間住，主臥給了兒媳當衣帽間。
我說好。
然后拿起筆，笑著簽了名。
兒子一把搶過去：“這就對了。”
我站起來，拎上門口那個塑料袋。
兒媳愣了：“你要干嘛？”
我說：
“去房管局辦手續——不過是我上周辦的那個，贈予手續。受贈人是市慈善總會?！?br>1
兒子的臉從得意變成空白。
他呆立在原地。
然后猛地拍桌子站起來。
“你說什么？”
我把塑料袋的口扎緊，里頭裝著我這三年攢下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衣服，一本存折，一個老年手機。
“我說，這房子上周已經贈給慈善總會了。公證處出的文件，房管局備了案，法律程序全走完了?！?br>兒媳尖叫了一聲。
尖銳刺耳，像被人踩了尾巴。
“你瘋了！你一個老**懂什么法律程序！”
我沒理她。
把門口那雙舊布鞋蹬上，彎腰系好鞋帶。
兒子沖過來，一把攥住我胳膊：“你把協議還給我！”
“你手里那張紙？”我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是我讓打印店照著格式打的，沒有任何法律效力。你要留著當紀念也行?！?br>他僵在那里。
我把胳膊從他手里抽出來，袖子被扯掉一截。
露出里面冬天凍出來的一片紫紅色凍瘡疤。
三年了。
陽臺儲物間沒有暖氣。
冬天夜里零下十度，我裹三床被子，膝蓋以下還是沒有知覺。
有一回凍得實在受不了，我去敲兒子臥室的門，想問能不能借個電暖氣。
兒媳隔著門喊了一句：“媽，電暖氣費電，您克服克服。”
那天晚上我縮在儲物間的折疊床上，聽見客廳的地暖在管道里流水的聲音。
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客廳收拾，地板燙腳。
兒媳踩著拖鞋出來，穿一件吊帶睡裙。
“媽，把我那件大衣拿去干洗店，今天有折扣?！?br>我穿著棉襖出門，外頭下著雪。
回來的時候手指凍得握不住鑰匙，在門口站了十五分鐘，最后是隔壁鄰居張嬸幫我按的門鈴。
兒媳開門的時候，妝已經化好了。
看我一眼說：“怎么這么慢，干洗券都快過期了?！?br>那是第一年的冬天。
后來兩年，我學會了不敲他們的門。
學會了把報紙塞進褲**，學會了晚上抱著暖水袋睡覺——暖水袋是我自己拿退休金買的，一個月三千二的退休金，交完他們要的兩千“生活費”，剩下的夠我買點饅頭和咸菜。
我不是沒想過走。
但這房子是老伴留給我的。
他臨走前握著我的手說：“這是咱倆的家，你哪兒也不用去?！?br>我守了三年。
三年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家，不是我的家。
這個兒子，不值得我守。
2
兒子追出來的時候，我已經走到樓道口了。
“你給我站??！周麗華你站?。　?br>他連媽都不喊了，直接喊我全名。
我沒停。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
他沖過來的時候，門合上了。
電梯往下走。
我聽見樓道里他在砸電梯門的聲音，悶響一下接一下。
到了一樓，我出去，陽光很亮。
三月份的太陽，有點暖。
我站在小區門口，等了五分鐘。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來。
“周阿姨？”
是慈善總會的小劉。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東西都收好了？”他問。
“就這一個袋子?！蔽遗牧伺南ドw上的塑料袋。
“那咱走吧，公寓那邊房間已經收拾好了，朝南的，有暖氣?！?br>有暖氣。
這三個字讓我鼻子酸了一下。
車開動了。
從后視鏡里我看見兒子從單元門里沖出來，站在小區路上張望。
他沒看見我。
小劉問我：“周阿姨，您后不后悔？”
我說不后悔。
我沒說的是——這件事我籌備了整一個月。
一個月前，一次偶然的機會。
那天我去社區衛生站量血壓，排在我前面的是個退休的法官，姓陳。
我們聊了幾句。